接下来的几日，永宁殿平静得诡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雅安闭门不出，每日只在殿内看书、调药，偶尔抚琴。肩胛处的伤疤已经彻底愈合，但新生的皮肉仍有些敏感，稍一拉扯就会泛红。


    邱冷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殿外，连夜里都在外廊值守。雅安劝过他几次，让他去休息，他却只是摇头：“臣不累。”


    但雅安看得分明——邱冷凝眼下的青痕又重了。那瓶安神香他显然用了，睡眠或许有所改善，但白日里的戒备和紧绷却丝毫未减。


    这日午后，雅安正在调一种新药。药钵里是捣碎的静心草根茎，混合着几味宁神的药材，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气。


    “殿下。”赵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太医院来人，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殿下请平安脉。”


    雅安手中的药杵顿了顿。


    贵妃？二皇子的生母？


    他放下药杵，擦净手：“请进来。”


    来的是太医院一位姓陈的御医，年约五旬，面容和善，但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他身后跟着两个小药童，一个捧着脉枕，一个提着药箱。


    “微臣参见五殿下。”陈御医躬身行礼。


    “陈御医免礼。”雅安在软榻上坐下，伸出手腕，“劳烦了。”


    陈御医上前，将脉枕垫在雅安腕下，三指搭脉。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又细细诊了许久，才松开手。


    “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似是……先天不足之症。”陈御医斟酌着措辞，“不过脉中又有一股温润之气在缓缓滋养，应是殿下自幼调理之功。”


    雅安微微一笑：“陈御医高明。本宫在雪山时，药王前辈确实为我调养多年。”


    “药王前辈医术通神，微臣佩服。”陈御医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殿下近日是否夜寐不安，多梦易醒？”


    雅安眼神微动：“确有此事。”


    “那就是了。”陈御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材，“这是贵妃娘娘特意让微臣带来的‘安神补心散’，以人参、茯苓、远志为主药，最是安神定惊。娘娘说，殿下刚回宫不久，难免水土不服，夜不能寐也是常事，用此药调理几日便好。”


    雅安接过药包，凑到鼻尖轻嗅。


    人参、茯苓、远志……没错。但其中，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香。


    迷魂草。


    又是迷魂草。


    而且这次的用量，比二皇子送的那块安神香要多上三成。


    雅安心中冷笑。贵妃娘娘……还真是“慈爱”啊。


    “多谢贵妃娘娘挂念。”他将药包放在一旁，“本宫会按时服用。”


    陈御医见他收下，脸上露出笑容：“那微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这药每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日，必有奇效。”


    “有劳陈御医。”


    送走太医院的人后，雅安看着桌上的药包，眼神渐冷。


    “殿下。”邱冷凝从门外进来，目光落在那包药上，“这药……”


    “有问题。”雅安直言不讳，“里面掺了迷魂草。”


    邱冷凝的眼神瞬间冰冷：“臣去——”


    “不必。”雅安打断他，“这次，我们换个方式。”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味药材的名字，交给邱冷凝：“你让人去宫外药铺，按这个方子抓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记住，要分不同的药铺抓，每样只抓一点点，不要引人注意。”


    邱冷凝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见的宁神药材，但组合起来却颇为精妙。


    “这是……”


    “解药。”雅安淡淡道，“迷魂草毒性虽缓，但若长期服用，伤及根本。这个方子可以化解毒性，同时保留安神之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抓回来后，我自己来配。”


    邱冷凝看着他平静的脸，胸口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升腾起来——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保护欲。


    他们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暗算，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臣这就去办。”他握紧药方，转身欲走。


    “等等。”雅安叫住他。


    邱冷凝回头。


    雅安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下面心脏有力的跳动，以及……那股异常的热度。


    “邱冷凝。”雅安仰头看他，眼神清澈，“冷静些。”


    邱冷凝一怔。


    “你的气息又乱了。”雅安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担心，我知道你愤怒。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在手心，轻轻抹在邱冷凝的太阳穴上。


    清凉的触感传来，带着静心草特有的香气。


    邱冷凝身体微僵，却没有避开。


    “深呼吸。”雅安说。


    邱冷凝依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清凉感随着呼吸渗入经脉，竟真的让胸口的灼热平息了些许。


    “这药……”他低声道。


    “静心草为主料，辅以薄荷、冰片。”雅安收回手，“有清心明目之效。你情绪波动时，可涂抹少许。”


    他看着邱冷凝，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你的多梦烦躁，似乎与情绪有关。越是激动，发作越频繁。”


    邱冷凝沉默片刻，才道：“殿下……怎么知道？”


    雅安微微一笑：“我是药王弟子，望闻问切是基本功。你的脸色、气息、脉象……都在告诉我，你体内有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正蚕食你的心神。”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要害。


    邱冷凝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知道雅安说得对——那股力量，正在一天天变强，一天天失控。


    “臣……会注意。”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雅安看着他，心中轻叹。


    他知道邱冷凝不会轻易坦白，就像他自己也不会轻易坦白一样。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试探，太多的……不得已。


    但至少，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战线。


    “去吧。”雅安说，“小心些。”


    邱冷凝点头，转身离去。


    门关上后，雅安回到书案边，看着那包“安神补心散”，眼神渐冷。


    贵妃娘娘……二皇兄……


    你们到底，还想试探到什么程度？


    ---


    夜幕再次降临。


    永宁殿内，雅安将邱冷凝抓回来的药材一一分拣、称量、研磨。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药钵里的粉末渐渐混合成均匀的淡褐色，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


    这是解药，也是……反击的第一步。


    他将解药粉末分成七份，每份正好是一剂的量。然后将贵妃送来的“安神补心散”打开，将里面的药材倒出来，细细分辨。


    果然，除了明面上的人参、茯苓、远志，还有几味药性相冲的药材——若是长期服用，不仅不能安神，反而会加重心悸、多梦。


    更不用说那混在其中的迷魂草粉末。


    好毒的心计。


    雅安将那些有问题的药材挑出来，换上自己的解药粉末，重新包好。七包药，看起来与原来一模一样，但药性已截然不同。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他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了室内的药香。庭院中，邱冷凝依然站在廊下，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邱侍卫长。”雅安轻声唤道。


    邱冷凝回头。


    “进来喝杯茶吧。”雅安说，“夜深了，外面凉。”


    邱冷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雅安已经泡好了茶，是药王传授的“宁心茶”，以静心草嫩叶为主，辅以几味温和的药材，有安神定惊之效。


    “坐。”雅安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邱冷凝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


    “这茶……”他顿了顿，“也是药？”


    “算是药茶。”雅安自己也端起一杯，“有安神之效，但药性温和，长期饮用也无妨。”


    他看着邱冷凝：“你夜里值守，白日又要戒备，心神消耗太大。这茶……可以帮你缓解一二。”


    邱冷凝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他低头看着茶汤中倒映的烛光，忽然问：


    “殿下为何……对臣如此好？”


    雅安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邱冷凝会问得如此直接。


    沉默片刻，他才轻声道：“因为……你对我好。”


    邱冷凝抬头看他。


    “从雪山到现在，你一直护着我。”雅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虽然你总是冷着脸，虽然你总是疑心重重，但每一次危险来临时，你都会挡在我身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这深宫里，愿意这样护着我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邱冷凝胸口一紧。


    他想起雅安肩胛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想起少年在雪山时孤独的背影，想起这些时日一次次暗算和试探。


    这个少年，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


    “殿下。”邱冷凝的声音有些沙哑，“臣护着殿下，是职责所在。”


    “我知道。”雅安点头，“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感激。”


    他看向邱冷凝，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所以，我也想做些什么……回报你。”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杯茶，一剂药，一句关心。


    邱冷凝看着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只有胸口那股灼热感，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大人！】小梦的声音在雅安脑海中响起，带着惊喜，【应龙大人的黑化值又降了！】


    雅安心中微松。


    看来……方向是对的。


    “茶要凉了。”他提醒道。


    邱冷凝低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汤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多谢殿下。”他说。


    雅安微微一笑，又为他斟满一杯。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光温暖。


    这一刻，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两个在深宫中相依为命的人，在漫长的黑夜里，寻得片刻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邱冷凝忽然开口：


    “殿下，臣有一事……想告诉殿下。”


    雅安抬眼：“你说。”


    邱冷凝看着他，眼神深邃：“臣在查一件事。一件……关于十六年前的旧事。”


    雅安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事？”他问，声音平静。


    “关于……殿下出生那日，宫中发生的一些……异常。”邱冷凝一字一句道，“臣查到，当年为林嫔娘娘接生的稳婆，在殿下出生后不久就‘暴病而亡’。而当时在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在之后几年陆续‘意外’去世。”


    雅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臣还查到，”邱冷凝继续道，“当年与林嫔娘娘同日生产的，还有一位宫外的夫人——兵部尚书邱大人的夫人。”


    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雅安静静看着邱冷凝，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切。


    “邱侍卫长。”良久，雅安才缓缓开口，“你查到这些……想做什么？”


    邱冷凝握紧茶杯，指节发白：“臣想知道……真相。”


    “然后呢？”雅安问，“知道真相之后，你想做什么？”


    邱冷凝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折磨。他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要知道自己护卫的这位皇子，到底是谁。


    要知道……他自己，又是谁。


    “邱冷凝。”雅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它可能会毁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会让你……失去所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邱冷凝：


    “你想清楚。若你执意要查，我不会拦你。但若有一天，真相揭晓，你承受不住那个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至少记得，永宁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留下邱冷凝一个人在室内。


    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摇曳。


    邱冷凝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雅安的话——


    “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至少记得，永宁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胸口那股灼热感，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雅安在警告他，也在……保护他。


    而这个少年，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在想着如何保护别人。


    邱冷凝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中，雅安独自站在月光下，身影单薄而孤寂。


    他看了许久，最终低声自语：


    “殿下……”


    “无论真相如何。”


    “臣……都会护着你。”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