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同伴等得太久找了过来,身后跟着客来香的刘老板和几个跑堂的伙计。发布页Ltxsdz…℃〇M
灯光照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额头流血的醉汉,旁边站着两个抱在一起的母女,大的脸色惨白,小的嘴角还沾着血迹。
可也没过多久,那男人醒了,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捂着头骂骂咧咧,嘴里嚷着要报警、要赔偿、要把这家店砸了。
他手背上那一圈牙印清晰得像一枚烙印,脸上三道指甲划痕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渗着血珠子。
他的几个同伴围着他,有的搀他起来,有的冲着霍自香嚷嚷,空气里全是酒气和火药味。
刘老板站在中间两头劝,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是那男人的老婆,矮胖的个子,头发乱蓬蓬地扎着。
她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听完旁边伙计结结巴巴的讲述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铁青。
下一秒,她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男人脸上。
那一声脆响比刚才铁盘砸后脑勺还响。
男人被打懵了,捂着脸瞪着她,然后两个人在客来香的大堂里扭打起来,男的揪女的头发,女的掐男的胳膊,碗碟又碎了一地。
周围的客人和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去拉,场面乱成一锅粥。
刘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霍自香。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零钞,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自香啊,刘老板的声音有些哑,你在我这儿干了……十来年了吧?
他把信封塞到霍自香手里,手指头碰到她冰凉的掌心,顿了一下。
今晚的工钱我给你结清了,还多算了两个月。你……带着孩子走吧,以后别来了。
霍自香攥着那个信封,信封的纸被她的汗浸湿了一角。发布页Ltxsdz…℃〇M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刘老板,这些年……多谢了。
她的腰弯下去很深,脑袋快要碰到柜台面了。
七七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胳膊,母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客来香褪色的招牌上,被头顶的日光灯拉得又长又细。
那天夜里回到出租屋,霍自香把门关上、插好门闩之后,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煤油灯没点,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石棉瓦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一小片落在水泥地上。
七七坐在床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她两条腿垂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霍自香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七七面前蹲下,用那双粗糙的、洗了八年碗的手,轻轻地托起七七的脸。
月光照在七七的脸上,那张脸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眉眼像画工最精细的工笔描出来的。
霍自香的手指抚过她的眉骨、她的颧骨、她下颌那道柔和的弧线,指尖微微发颤,像在摸一件太珍贵、太易碎的东西。
七七没有躲,安静地任她摸着,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霍自香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颤抖的不行:
七七……不要怪妈妈。
七七没说话,只抬起手,覆在妈妈的手背上。
第二天一大早,霍自香就去了镇子东头的旧货市场,花了一百二十块钱拖回来一只二手大衣柜。
那柜子是用深棕色的木头打的,漆面斑驳了好几块。
柜子很沉,两个搬运工抬了一路,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
九九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那只衣柜立在墙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地叫出声来,书包往床上一扔就扑过去摸柜门上的雕花,回头冲霍自香笑:
妈!咱家也有衣柜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霍自香站在门口看着九九兴奋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霍自香就起床了。
她打开衣柜的门,里面的隔层她连夜用旧布铺了一层,柜底还塞了一件她自己的棉袄。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的七七,母女俩对视了几秒钟。
七七什么都没问,站起来走过去,弯腰钻进了衣柜里面。
她坐在那件棉袄上,膝盖曲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仰着头看霍自香。
霍自香的手搭在柜门上,指尖有些颤抖。
她低声说:七七,中午……妈会回来给你送饭的。
七七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嗯,妈你去吧。
柜门关上了。
锁一声扣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九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见霍自香正把一把小铁锁的钥匙揣进口袋。
她又转头,没看到姐姐,只看见那只新衣柜的柜门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锁。
九九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伸手去拉柜门,锁扣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她的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一道细痕,扭头冲着霍自香喊:
妈!你干什么!为什么锁门!姐呢!姐在里面是不是!
霍自香站在原地,肩膀塌下去,背驼得像她当年走那两天两夜路时候的样子。
九九冲过去抓住她的袖子,仰着脸,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妈你不能这样!里面那么黑那么闷!姐会害怕的!妈!求你了!
霍自香把九九搂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很紧。
她蹲下来,额头抵着九九的额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九九……妈妈没办法……外面坏人太多了……七七现在长得……妈妈没用,妈妈只能把她藏起来……
她说着说着哽咽住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
而那天晚上,霍自香收了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的锁。
柜门拉开的时候,七七蜷在里面的身影露出来,她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脸上还是那个浅浅的笑。
霍自香把她拉出来,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衣服后背也潮了。
霍自香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七七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霍自香在七七面前蹲下来,像昨天夜里那样拉起她的手。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七七的膝盖上。
七七,对不起。
她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句子了。
妈妈……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七七伸出手,把霍自香拉过来抱住。
她的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嘴唇凑在她耳边,声音很轻很柔:
七七知道,七七会乖的。
那一瞬间霍自香的泪彻底决了堤,整个人埋进七七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她这辈子没这么嚎啕大哭过,被赶出周家的时候没这样,被娘家关在门外的时候没这样,脚底磨出血泡走了两天两夜的时候也没这样。
可这一刻她把那些年攒下来的眼泪全倒了出来,湿透了七七身上那一小块衣料。
夜深了,煤油灯吹灭了。
九九和七七挤在那张窄床上,九九侧躺着,胳膊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环住七七的腰,脑袋凑到她的颈窝里。
黑暗中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姐……不怕。九九会努力读书,九九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学,赚好多好多钱,买大房子给姐住。
这样姐就不用藏衣柜里了。姐想住多大的房子就住多大的,想出去晒太阳就出去晒太阳,谁也不来欺负姐。
七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石棉瓦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她抬手摸了摸九九的头发,嘴角弯了弯,声音像哄小孩儿似的:
好哇…九九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