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从那年起,七七就再没迈出过那扇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霍自香每天早上锁门,晚上开锁,日复一日,像上了发条的钟,走得准,但也走得累。
她的腰越来越弯,手指上的裂口一年比一年多,冬天的时候缠着胶布也止不住疼,可她从来不吭声。
只在偶尔的夜里,她把七七从柜子里放出来之后,会坐在床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盯着七七的脸看好一会儿,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雾光谁也看不见。
九九考上大学那年,霍自香送她到镇口的汽车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的,其余全是一块两块五块。
霍自香把那布包塞进九九书包的夹层里,手指头在拉链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嘴唇翕动半天,只说了句好好读书。
九九上车之后从车窗回头看,霍自香站在路边,背驼得比以前更厉害了,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拢了一下,又放下。
汽车拐弯的时候,九九看见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大学里的九九靠着贫困助学金和勤工俭学撑过了第一年。
她每周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八块钱,手被旧书上的灰尘弄得黑黢黢的,洗都洗不干净。
可她的成绩还是稳在专业前十,每学期拿奖学金,领奖的时候站在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根马尾,面容清淡得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枝素荷。
她每个月给霍自香写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写得密密麻麻的,讲食堂的饭菜,讲室友的趣事,讲图书馆里有一只三脚猫总爱趴在哲学区的窗台上睡觉。发布页Ltxsdz…℃〇M
霍自香不识太多字,信大多是七七念给她听的。
七七念着念着就笑了,说九九写她吃了两碗饭,怕长胖。
霍自香坐在床边听着,嘴角弯起来,眼角却有细细的纹路往下坠。
而大二那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霍自香倒在了新东家的后院洗碗池边。
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她没当回事,用鞋底蹭了蹭就继续走了。
洗碗池的水冰凉刺骨,她的手指已经僵得握不住碗沿了,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整个人就顺着水池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高老板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没气了,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泛白的围裙,十根手指泡得发皱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学校是辅导员通知九九的,那天九九正在上古代文学的课,辅导员从后门进来,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九九手里的笔地掉在桌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全班同学都回头看过来。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没说,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九九赶回白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她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遗体已经被安置在了镇卫生院的太平间。
她站在那扇铁皮门前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九九就这么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她用霍自香攒在木箱子底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钱,那是她这些年攒的钱,霍自香一直没舍得花。
九九去镇上的寿材铺买了一副薄皮棺材,又请了村里一个会念经的老太太来操持后事。
下葬的那天又下了雨,九九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泥印子一直到回到出租屋都没擦掉。
那天傍晚九九打开了衣柜的锁。
柜门拉开的时候,里面蜷着的七七抬起头来,她的头发比半年前回来的时候更长了些,因为常年不见光的缘故,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手指也细长苍白。
七七的眼睛适应不了突然涌进来的光,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九九的样子。
她看见九九膝盖上沾着的泥,看见她额头上那块没擦干净的黑印,看见她眼眶下两团青紫。
七七从衣柜里慢慢站起来,她的个头跟九九差不多,腰身纤薄,整个人像一株被养在暗处的白瓷瓶里的植物。
她伸出手摸了摸九九的脸,指尖冰凉,触到九九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妈呢?七七问。
九九咬着嘴唇摇了一下头,然后整个人扑进七七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哭出声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墙角那只空了的衣柜上映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料理完霍自香的后事之后,九九把七七从白水镇带走了。
她找了一件自己的宽大外套给七七披上,又把围巾一圈一圈地缠住七七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再扣上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棒球帽。
七七被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镇口那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边,像个刚从茧里挣脱出来还没晾干翅膀的蛾子。
九九攥着七七的手,攥得很紧,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水镇那片灰扑扑的屋顶,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着,巷口的狗已经不叫了。
她转回头,拉着七七上了那趟票价八块钱的中巴车。
学校在省城,九九找了很久,在校外那条窄巷子最里头租了一间民房,比白水镇那间稍微大一些,好歹有扇窗户,窗台上还可以摆一盆绿萝。
她把七七安顿在里面,白天去上课的时候就反锁了房门,但不再用衣柜了。
她锁的是外面的防盗铁门,和七七约定好有人敲门就不出声。
而学校那边九九跟辅导员说明了情况——只说家里出了变故,需要在校外居住,贫困生助学金不变,其他的她闭口不提。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九九申请书上的情况说明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直到大三刚开学不久,九九的课桌上多了一瓶酸奶和一封手写信。
信纸是浅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霍九九同学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