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大雨终于停了，风却没歇。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驿道被泡得稀烂，马蹄子踩上去溅起的泥水都能甩到人腰上。


    启明驿站的灯笼在风里晃荡着，老潘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膝盖骨更像是灌了醋，酸得他直咬牙。


    他撑着大星伸过来的胳膊，好半天才踩实地面，靴子立刻陷进泥里半寸。


    “这他娘的什么鬼天气。”


    疲惫不已的老潘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里面套着件灰鼠皮袄子，外面罩了件深褐色油绸斗篷，是从都城出发前掌柜的给自己新添置的行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他老潘好歹也算个“领头”，行事作风不能太寒碜。


    可再好的料子也挡不住雨天的湿冷，对于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来说，那股阴寒怎么捂都捂不热。


    大星扶着他，回头朝身后的暗处使了个眼色。


    驿道边的林子里影影绰绰，三十几条黑影无声地散开，各自找了能避风的树根或大石后头猫着，连咳嗽声都没传出一声。


    这些杀手都是大星精挑细选出来的，规矩比刀子还利。


    老潘拢了拢斗篷，佝偻着背，带着大星和四个贴身精锐，踏上了驿站门前的石阶。


    石板湿滑，他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被大星眼疾手快地搀住。


    启明驿站上下三层皆为砖木结构，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算是方圆二十里唯一的落脚处。


    此刻，大堂的油灯已经调得只剩豆大一点光，柜台后面，值夜的掌柜大妈正支着胳膊打盹。


    大星上前，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掌柜大妈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就已经堆起了迎来送往的职业笑容：


    “哎哟，客官，这么晚了……”


    待她看清来人的行头和人数，后半截话立即就咽了回去，麻利地拨了拨灯芯，让光亮足了些。发布页Ltxsdz…℃〇M


    “四间上房。”


    大星冷声道。


    掌柜大妈的目光在老潘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扫了眼他身后那四个腰背挺直的汉子，心中已然有数。


    这行人不像寻常客商，倒像是哪家府上出来办事的。


    她不敢多问，忙低头翻登记簿，嘴里念叨着：


    “四间上房……有，有。”


    “在三楼，连着四间，很清净。”


    老潘始终没说话。


    他背对着柜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堂的角角落落，实则是在观察这驿站的布局……楼梯在哪，后门在哪，有没有多余的耳目。


    一楼靠窗的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四个大汉，喝剩的酒菜没收，趴在桌上睡得死沉，鼾声此起彼伏。


    不足为虑！


    老潘收回目光。


    大星付了钱，掌柜大妈从墙上取下一大串钥匙，亲自引着他们上楼。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老潘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大星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拨开了手。


    死要面子，到什么时候都要强撑着一口气。


    到了三楼，掌柜大妈推开走廊尽头靠里的四间房门，点上灯烛，又把钥匙一一递过去，陪着笑脸问要不要热水和吃食。


    大星摆手说不用，她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木楼梯又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


    老潘进了最里面那间，大星跟着进来，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板床上铺着棉布床单，硬邦邦的。


    一张黑漆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搁着个木架，上头放着白瓷脸盆和一把水壶。


    窗户朝北，糊着泛黄的窗纸，外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星摸了摸被褥，有些潮气，便眉头微皱，低声道：


    “住在这种地方……委屈潘老了。”


    老潘则摆摆手，摘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自己挨着床沿坐下，然后捶了捶酸胀的膝盖，声音低沉沙哑：


    “出门在外，没那么讲究。那丫头住哪间？”


    “那丫头行事谨慎，不可能住一楼。”


    “我猜应该是住在二楼。”大星凑近了些，低声回道，“因为三楼只住着咱们。”


    老潘嗯了一声，没有更多表示。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启明驿站虽然偏僻，但到底在官道边上，来往的人很多。


    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没彻底离开都城的势力范围，万一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被官府顺藤摸瓜查上来，事情就麻烦了。


    离都城再远些，等到了中洲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才是动手的好地方。


    “让弟兄们都警醒些，别露了行藏。”老潘吩咐道，“今晚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大星应了一声“是”，又低声叮嘱几句，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驿站二楼，灭和启几乎是在楼梯第一次响动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


    他们没有点灯，也没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怎么变。


    但二人原本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精光湛然。


    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六七个。


    步伐轻重不一，不过都有章法，落脚时前掌先着地，稳重而灵活…..这是练家子的习惯，和普通人的脚跟先着地截然不同。


    灭的瞳孔微缩，在半夜入住，而且人数不少，脚步谨慎，以及刻意压低声音……


    是巧合？


    还是……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三楼。


    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而细微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急促。


    之后，便彻底安静下来。


    后半夜的风似乎小了些，灭和启各自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看似在休息，实则耳廓始终微微颤动，捕捉着整座驿站每一丝异常的声音。


    隔壁房间有鼾声响起，节奏不规律，像是累了很久的人终于沾了枕头。


    三楼偶尔传来一两声闷闷的咳嗽声。


    一夜无事。


    当启明驿站的公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凌笃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到了时辰自然睁的眼。


    她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这样，天蒙蒙亮就起身，雷打不动。


    凌笃玉起身穿衣，动作轻而快。


    昨晚下过雨，今早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草木被雨水泡过后的湿润气息，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吸一口，连肺腑都是凉的。


    她简单地洗漱一下，再用木簪把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然后打开房门。


    走廊里，灭和启已经直挺挺地站在门外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他们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但不见半分褶皱，显然后半夜根本没睡实沉。


    凌笃玉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淡淡说了句：


    “走吧，下去吃早饭。”


    三人下楼。


    大堂里已经零星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赶早出发的行商和脚夫，闷头扒拉着碗里的吃食，偶尔抬头跟同伴说两句闲话。


    早餐是驿站统一供应的。


    清粥熬得浓稠，配着三碟子小菜…..一碟酱瓜丁，一碟腌萝卜丝，一碟卤豆干，咸鲜适口，正好下粥。


    煎鸡蛋是现做的，每人一个，边缘煎得焦黄，中间蛋黄还带点溏心，一筷子戳破，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拌在粥里吃，滋味属实不赖。


    野菜包子是杂粮面，馅料扎实，剁碎的马齿苋拌了点油渣和虾皮，咬上一口，野菜的清香和油渣的荤腥混在一起，别有一种乡野的满足感。


    凌笃玉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灭和启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各自端碗吃饭，动作快而不乱，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大堂的入口处，窗户和楼梯口处，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过一遍。


    没发现任何异常，昨晚那些人也一直没有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