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半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昨夜凌笃玉喝下四滴乳白色水滴后,高烧确实退了许多,浑身的酸疼也减轻了好几分,但整个人仍是提不起力气,脑子里也像是蒙着一层雾,转不动。
此时,她正半阖着眼,在心里盘算着:
得想个法子把香婶支开才行。
这位老人每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除了去院子角落的茅厕方便一下,其余时间都坐在矮凳上,像个尽职尽责的看守。
凌笃玉倒不是嫌香婶烦,只是自己当下处境实在不妙,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麻烦。
她正琢磨着开口说想喝点水,忽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脚步沉重,落在泥地上,带着种长途跋涉后的沉坠感。
凌笃玉心头一紧,手指握紧被子边缘。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粘着尘土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身沾满泥浆的破旧黑色短褐,背微微驼着,左手提着几包用干荷叶裹着的药材,右手拎着一只已经断气的灰毛野兔和两只山鸡。
香婶原本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抬眼一看来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便绽开笑容,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哎哟!老崔头!你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我这心里头……一直提溜着!”
此刻的老崔头比前几天分别时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疲惫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透着属于山野猎人的警觉与坚韧。
他进屋后,先把野物和药包放在矮桌上,然后抬起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朝香婶做了个压低的手势,声音低沉沙哑:
“嘘!香婶,你小点声。”
“这时候村里头家家户户都在做饭,我在村口绕了一圈,还特意从后山那面的小路绕回来的,没碰上什么人。你别把动静闹大了。”
香婶连忙点头,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连声道:
“哎,哎,我晓得!晓得!”
“你这一路……没碰到啥事吧?”
“能回来就是没事了。”老崔头摆摆手,没想多说过程,只是朝床边努努嘴,“我先看看丫头。”
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走到床边。
走到床前后,老崔头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探向凌笃玉的额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就在他的掌心贴上凌笃玉额头的瞬间,凌笃玉一直微阖的睫毛轻颤,随即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经历一瞬间的茫然过后,立刻就认清了眼前的老人。
“崔……崔叔?!” 凌笃玉虚弱的声音都掩不住那份真切的惊讶和难以言说的触动,“怎么……怎么会是您?您怎么……”(考古第15章)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老崔头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快躺着。”
“刚退了点烧,别再折腾起来。”
老崔头在床沿边的木凳上坐下,顺手从腰间解下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葫芦,拔开塞子,递给旁边的香婶,示意她给自己倒碗水,然后才看向凌笃玉,露出一个慈祥笑容:
“丫头,又见面了。”
“先不要说感谢的话,咱俩缘分未尽呐。”
“上次分开,走得急,我连你叫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这不,老天爷这是又给了一次机会,让我把名字补上。”
听见这番话,凌笃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浑身脏污,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艰难险阻才回到这里的老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被追兵逼到绝路时的情形……
当初是也这个老人以身为饵,将那些追兵引向山林的另一侧山崖,给她争取逃生时间。
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他能否活着回来。
而现在,他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药,带着食物,带着那句“缘分未尽”。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想到这里,凌笃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几息才发出声音:
“崔叔……我……我叫凌笃玉。您……您叫我阿玉就好。”
她努力抑制着眼眶里翻涌的热意,可一滴泪还是没能忍住,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没入耳后碎发里。
见状,老崔头没说什么安慰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动作轻缓地替她拭去那滴泪。
“阿玉……嗯,好名字。” 他把帕子收回怀里,“我走的时候你还烧得厉害,现在摸上去,比那时候退了不少。”
“药我带回来了,都是些活血化淤,固本培元的好药草,等会儿让香婶煮了给你喝。”
“你命不该绝,好好养着,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走动了。”
感受着崔叔手指残留的温度,凌笃玉心中只觉感激和酸涩交织,却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嗯,崔叔,我底子还行,很快就好了。”
“您……您也别太担心我。”
老崔头见她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意志不散,心中石头算是落下一大半。
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正蹲在灶台边,往砂锅里添水准备熬药的香婶:
“香婶,药熬上,火候慢些,三碗水熬成一碗,别熬干了。”
香婶回头应道:
“晓得晓得,我熬药又不是头一回。”
“你倒是先喝口水,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说着,她就把刚倒好水的瓷碗递了过来。
老崔头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抹了把嘴,这才觉得干得冒烟的喉咙舒服了些。
香婶见他和凌笃玉之间那自然的对话,再迟钝也品出味儿来了。
于是她放下药罐,走到老崔头身边,压低声音,不可思议道:
“老崔头,搞了半天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我说呢,你一个孤老头子,平日里连隔壁村都不去,怎么忽然就管起闲事来了。”
“原来是个旧相识?”
老崔头沉默一瞬,没有细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早前在山里认识的一个小辈。”
“是个好孩子,懂事,坚韧。”
“这次遇上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香婶“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回去继续看着火。
她知道老崔头的性子,不愿说的,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炉火舔着砂锅底,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药草苦香便在屋里弥漫开来。
香婶蹲在灶前又添了根柴火,拿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她背对着两人,一边搅动药汤,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道:
“老崔头,村长那边……我可是帮你周旋住了。”
“给了三天宽限,今天是头一天。两天之后,这丫头必须得走。”
“咱村子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当初村长让你留下,都是看在你过世老伴的份上破例,这回可不能再……”
老崔头闻言,眼里露出早有准备的神色。
他点点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
“嗯,我知道。”
“再过两日,我就和这丫头一起走。”
“我会一直照顾她,直到她身体彻底养好为止。”
什么?!
香婶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她猝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变都尖了:
“你也要走?!老崔头!照顾这丫头,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你……你难道以后要在外面落脚?”
“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外面饭都吃不饱,你一个老头子……”
老崔头立即抬起手,打断她的话:
“香婶,你别说了。”
“我本就是个外来人,当初若不是因为老伴是本村人,我也进不了这个村。”
“老伴早就不在了,能在许家村住这么久,我这个老头子也该识趣。”
“村子的规矩没必要为了我再破例。”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罐上,语气放轻了些,“出村以后,只要把这丫头安顿好,我自己再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山脚搭个窝棚,打打猎,种种菜,日子总不会过不下去。”
“我早年本就是孤身一人,在哪儿过不是过呢。”
“香婶。” 老崔头站起身,走到矮桌前,将带回来的野兔和那两只山鸡拨了拨,“这几只野物,我自留一只山鸡,够吃好几顿。”
“别的你都拿回去,这几日…多谢你帮我周旋又替我照顾这丫头。”
“这份情,我老崔头会永远记着。”
香婶张了张嘴,看着老崔头那决然的神色,劝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太了解这个倔老头了,平日里不声不响,但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香婶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蒲扇,放回灶台边,语气无奈:
“你这人……算了,我说不过你。”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如今外面日子不好过,要是哪天实在待不住了,村口那间破庙,我还能想法子给你留点水粮……”
老崔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谢字。
屋内一时静默无言,香婶盯着正默默整理药包的老崔头,心里头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床上这个她只认识几天,还生着病的陌生姑娘,在老崔头心里的分量,怕是比她想的要重得多,也“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