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第二日晚,前头忽然传来传令兵勒马高喊的声音,一路传下来:
“前军已近狮子口,跟上,注意落石!”
狮子口……孟君想起书中记载:禄丰西南有一恶名隘口,两山夹道,崖壁如狮口,雨季常落石,狭处仅容一骑。发布页Ltxsdz…℃〇M
她低声对李闻白道:“狮子口窄处仅容一骑,五千人过,前后要拉得很长,中间最容易被切断。如果楚雄那边要设伏……”
李闻白听完,放缓了马,回头望了一眼在火光中拉得长长的队伍。
五千人,加上辎重粮草,首尾相距少说三四里。真要在隘口里被人拦腰截断,前军回不来,后军冲不上,确实凶险。
“要不我们……”
李闻白话没说完,新的号令下来。
号令一声接一声传下来,队伍在行进中竟被拆成了几股。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和锐卒,并未停住等候,而是直驱隘口,抢在所有人前头先占了狮子口两侧的高地。
然后是中军,中军并未紧随骑兵入谷,而是在谷口外侧停了下来,结了个简易的阵。
两翼的土司兵则被分派出去,守向谷口两边的山梁。
这番布局,孟君顿时明白过来。
五千人要是挤在一条仅容一骑的峡谷里,那就是一条长蛇。空有毒牙,却不能随意攻击。
现在前锋先夺了制高点,中军在谷口列阵,两翼占了山梁,就变成了虎踞在峡谷入口的庞然巨蟒,张开嘴就能扑上猎物,将猎物吞入腹中。
楚雄那边只要察觉这里的变化,绝对会撤伏。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如此一来,既向对手亮了獠牙,还能毫发无损度过这个危险地带。
她在心里暗自叹服。孙可望此人,能在大西军诸将中脱颖而出,果然是有原因的。
一步未动,先谋三步,这样的将才,放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待大队人马尽数过了谷,天色已近正午。
玉善百无聊赖:“阿姐,还有多久到?”
“快了,过了这座山,就是楚雄了。”
未时,五千人的营盘在楚雄城外三里扎下。
孙可望下达的第一道令是:把楚雄通往外面的路全围死。
但杨畏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干。被围了城没有半点动静。既不下战书,也不求和,连城门口大西军的叫骂都不回声。
很快,探马来报。城西那条通往大理的官道,早被杨畏知的人拿大石封死了,道上还设了三层拒马哨。
孙可望一听便明白,杨畏知这是根本不打算求援。
围城断粮,是他孙可望常用的招。
杨畏知这一步自断粮,既让大西军连借粮道攻城的机会都没有,同时也把他自己锁进城里等援或等死,打的就是破釜沉舟的主意。
孙可望敲敲桌角。
等死自己可成全他,等援……绝对不允许!
沐天波要是真从永昌调兵,到时来个里应外合,那自己岂不是让他们给包圆了?
先打。
然而打不动。
城墙又厚又高,云梯一架上去,城上就浇火油。
几个城门,没一个能撞开,头上还有箭雨如麻。
第十一日,一匹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
“报!永昌急报!”
孙可望接过军报,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是一沉。
沐天波动了。
他在永昌,一面整兵,一面派人往大理、丽江、鹤庆各处联络土司,许以官职,许以钱粮,连番示好拉拢。
眼下永昌一线已聚起数千人马,前几日更有一队打着黔国公旗号的兵马,从永昌往东开拔,目标直指楚雄方向。
“他想来解围。”韦水低声道。
方于宣在一旁沉吟道:“沙定洲之乱时,沐天波一路从昆明退到永昌,丢盔弃甲,未见半分决断。如今竟肯主动东出解围……他这一步,怕不是仓促之举。”
孙可望问:“他从永昌出兵,到楚雄,要过几道关?”
“回将军,永昌至楚雄,中途要过云南县、镇南州,山路居多,大军行进,少说半月。”
“半月……”孙可望冷笑一声:“那我们,就在他这半月之内,把楚雄拿下来!”
……
第十二日,孙可望先派了一队兵佯攻城西。
王尚礼手下的攻城队,云梯刚架上城墙,城墙上一声梆子响,滚木礌石落下,接着又是火油。
半刻钟,一队人马折了二十几个,仓皇退了回来。
楚雄城头上没有欢呼,没有主将的旗子。
旁边的参将骂了一声:“这个杨畏知,跟个老乌龟似的!”
孙可望勒着马,在阵前看了一会。
“守得稳,就是最大的破绽。”他忽然道。
天底下没有一堵墙是围着人盖的,再严的城,也有漏风的地方。
参将没听懂:“将军的意思……”
孙可望调转马头,一路进了帅帐,帐帘一落,他面上终于透出一点焦躁来。
他背着手,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楚雄这局,是真有些棘手。
围着这样一座城,断粮断不死他,强攻啃不动他,两条他打了半辈子仗都顺手的老路,在这座城前,一条也走不通。
方于宣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杨畏知这个人,不怕围。”
孙可望回头看他。
“去年沙定洲叛了,集中八万兵攻楚雄,围了八十多天。城里粮尽了,吃树皮,吃战马,连弓弩上的胶都煮了吃,硬是没让沙定洲破城。此人守城,是经过大阵仗的。沙定洲拿他没办法,才退的兵。”
孙可望沉默了片刻,指节在舆图上敲了敲:“八十多天……”
他们才围十二天。
一个土司头目看他一直不说话,试探道:“将军,要不,再调两门炮来?”
孙可望没搭理他。
方于宣把话接了过去,替他解了疑惑:“半个月沐天波的援军就要到了。咱们的炮从昆明运过来,来不及且不说,也运不到。
这一路走来,你不也看到了,全是山路,红夷炮一尊重几千斤,怎么运过来?
将军不是不想用炮,是这炮,在滇西这地方,就是个使不上的铁疙瘩。”
土司不敢再说话。
孙可望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把许姑娘叫来。”
一名亲兵应声出帐。
到帐门口时,孙可望又把他叫住,补了一句:
“就说孤有几桩事想不明白,请她来,替孤翻翻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