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资会定在当天下午,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铁柱一早就把本子整理好了。小花帮他把正字一笔一笔加完,抄到一张大纸上:回村这些天、每晚多少、邻村多少、加起来多少。数字密密麻麻,看着吓人。
大纸最上头一行写死:
合计:一千三百四十六只。
下面分笔(只加一次,不重复算):
本村累计至柳树沟前:一百五十六(含试光、短打、停电夜三十一、改机夜扫一百零二)
柳树沟四家:一百零八
三夜连扫邻户巷段:二百七十、三百一十、三百
集资会前夜短打:二百零二
验算:一百五十六 + 一百零八 = 二百六十四;再加八百八十,得一千一百四十四;再加二百零二,得一千三百四十六。
小花用指头对了两遍,才把大纸卷好。
“大刘的图呢?”铁柱问。
“画好了。”小花从屋里拿出一张纸——大刘连夜描清的四米塔架子图,排镜子的角度,标了尺寸。线条仍歪,但看得懂。
“够了。”铁柱把图和本子一起揣好。
下午三点,空地上坐了三四十人。
不是全来的——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在家看孩子。但来的比铁柱想的多。张婶带了两个邻居妇女,老杨头搬了竹椅,大刘站墙根。二顺也来了,坐最后排,不吭声。村委会跑腿的老周靠在空地边,手里转着钥匙串,像随时要被人支去办事。
周村长坐在门口台阶上,旁边是张会计和老支书。
“人齐了。”周村长说,“铁柱,你说。说人话。别绕。”
铁柱站起来,他不习惯当众说话,嗓子发紧。
“我叫李铁柱。”他说,“电子厂打工,裁员回来。回来这些天,做了个东西——用光打蚊子。光聚在一块儿会热,热就能烫虫。废料拼的,不是仙法。”
他把本子和那张大纸递给张会计。张会计举起来,先自己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再转向人群。
“回村这些天,一直在打。”铁柱说,“头几天试光、短打,一只、七只、十五只这么往上爬。停电那天晚上,长打到三十一,灯头差点烧。后来换了更大的灯头,自家院一晚扫过一百零二。去柳树沟帮邻村四家,一个半小时,一百零八——电尽了,巷子才走三分之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到这儿,本村加邻村,账上是二百六十四。”
有人交头接耳。
“这两三夜,”铁柱继续,“东头、南头、西头排队,我们连扫。一晚二百七,一晚三百一,一晚三百。昨夜又扫了二百零二。大纸上写着——合计一千三百四十六只。每一笔,我媳妇画的正字。谁不信,会后翻本子。”
人群一下议论开了。
“一千三?”有人不信。
张会计翻了两页正字本,指头戳着杠,点头:“正字。假不了。分笔也对得上。”
“光打蚊子,够不够?”铁柱说,“不够。一台机器,一个人,打一辈子也打不完。蚊子会飞、会生、会从别处飘过来。闲话里有人说骗子、说玩具——端着打,他们能说是耍猴。所以要造塔。”
他从兜里掏出大刘画的图,展开放在地上。风掀角,大刘用石子压住。
“镜子架在四米高的架子上,朝下打。一面镜子照一块,十面照十块。不用人端着,自己扫。说人话:像村口老槐树那么高的一个架子,上面一圈镜,光往下刷。”
人群安静了。
“四米高?”有人问。
“四米。”铁柱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两层楼。”
“那得多少料?”
“四根钢筋做骨架,铁丝绑横撑。十面镜子排一圈。电瓶一个,太阳能板两块。灯头一个。”
“多少钱?”
“料尽量用废的。”铁柱说,“镜子各家凑。钢筋大刘出了。板子我自己有。差的是灯头——镇上买不到合适的,得上电子市场。村委会跑腿的老周叔去问过价,大概五十到八十块。”
“五十到八十?”有人松了口气,“那不多。”
“不多。”铁柱说,“但光靠我一个人,凑不齐。要全村出力。出得起镜子出镜子,出不起的出力——扛料、挖坑、立柱。造塔不是我一个人出风头,是少让孩子脸上落一层虫。”
周村长这时候开口:“我让铁柱来,不是让他推销。是让大家看本子,看图,自己掂量。信的出力,不信的不强求。半信半疑的——也行,先出一面破镜子,等塔亮了再决定信不信。”
“出什么力?”有人问。
“旧镜子、旧板子、旧钢条。”铁柱说,“谁家有,捐出来。没有的,帮忙干活。三天收料,料齐了就造。”
张婶第一个站出来:“我家那面大镜子,早就说了给。还有块旧板子,明天搬来。”
老杨头接话:“我那两块镜片也给。旧电瓶我帮你问供销社。”
大刘从墙根走出来:“钢筋我带了。铁丝我也出。造塔那天,我来焊。尺寸我算,焊歪了我负责重来。”
三个人说完,空地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犹豫。有人小声嘀咕。一个男人站起来:“铁柱,我不是不信。我是怕——造了塔,万一不管用呢?白忙一场。”
“管不管用,看数字。”铁柱指那张大纸,“一千三百四十六只。不是我一张嘴。端着打已经掉了这些。架高了要是掉得少,我自己拆,料还给你们。”
“那是你端着打。架高了,光还能那么狠?”
大刘接话:“我算过。架到四米,罩得更宽。角度调好,镜子把光拢住,不是越远越虚——近处院子,比人端着还稳。网上那套说法我查过,跟他这台对不上。对不上就是我以前想错了。我想错了,我认。数字对了,我跟。”
男人没再说话,坐下了。
又一个女人站起来:“我家没旧镜子,但我男人会干活。造塔那天,他来帮忙扛料。”
“行。”铁柱说。
“我来挖坑。”另一个男人说。
“我家电线有多的。”
一个接一个,有人出料,有人出力。不是全信——角落里还有人嘀咕“还是半信半疑”,有人说“先看看再说”。但出力的够了。
周村长数了数:“镜子有了,钢筋有了,板子有了,电瓶有门路。差什么?”
“灯头。”铁柱说,“电子市场,五十到八十。”
“会计。”周村长看张会计,“村里先垫。回头从集资里扣。账做清楚,别让人说闲话。”
张会计点头:“行。钱我记本。跑市场——老周明天去买,票子拿回来我入账。”
空地边站着的老周应了一声:“行。明天一早就走。”
周村长站起来:“那就这么着。铁柱管造,大刘管算,张婶管收料。谁家有旧镜子旧板子,三天之内送到铁柱院里。造塔那天,能来的来。再有人背后说邪门——让他来村委会翻这张大纸。”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嘀咕,有人拍铁柱肩膀:“铁柱,加油。”有个孩子学着大人的腔,小声喊了句什么,被大人捂住嘴,又放开,小孩咯咯笑。
二顺从最后排站起来,没走。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铁柱。”他说,声音不大。
“嗯。”
“我家有块旧镜子。”二顺说,“梳妆台的,裂了,但能反光。你要不要?”
铁柱看了他一眼:“要。”
“那我明天搬来。”二顺顿了顿,“我以前笑你。现在不笑了。不是服了——是本子上数字太多,笑不动了。你要是塔造假,我第一个骂你。造真了……我认。”
二顺转身走了。铁柱没说话。小花在旁边轻声说:“这比他哈哈大笑强。”
空地清了。大纸被风掀起一角,铁柱按住,叠好。
小花问:“成了?”
“成了。”铁柱说,“料差不多齐了。差的是灯头,明天老周跑市场,张会计记账。”
“那什么时候造?”
“三天收料,料齐了就造。”铁柱说,“别把话说满到钟点。话说满了,闲话又有空子。”
“五天左右。”小花自己估,“五天后院里就该竖起那棵瘦树。”
铁柱点头。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数字不撒谎。一千三百四十六。全村开始出力。
“这玩意儿能行。”他说。
小花在旁边应:“行。全村都听见了。”
回家路上,大刘追上来:“铁柱。”
“嗯?”
“四米塔先造。”大刘说,“造好了,我帮你测。覆盖多大、一晚上掉多少,都记下来。数字对了,再谈十米的。十米是后话,别让人觉得你开口就吞天。”
“十米要多少料?”
“十倍量级。”大刘说,“一百面镜子。钢筋更多。底座更大。先证明四米的管用。管用了,十米的不愁人——愁的是料和电。”
铁柱点头。两人走到巷口,大刘拐进自己院子。铁柱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天。
天已经擦黑,凉气上来了。
四米高。十面镜子。光从上往下打。
“这玩意儿能行。”他又说了一遍,像钉钉子,钉进土里。
巷口有个孩子听见了,学舌喊了一嗓子:“铁柱叔说,这玩意儿能行!”
远处有人笑骂:“疯孩。”
也有人应:“行不行,塔竖起来见。”
铁柱没回头。风里有一点蚊子声,比前些天薄。
薄不够。
塔起来,才算真正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