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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这玩意儿能行

    集资会定在当天下午,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铁柱一早就把本子整理好了。小花帮他把正字一笔一笔加完,抄到一张大纸上:回村这些天、每晚多少、邻村多少、加起来多少。数字密密麻麻,看着吓人。


    大纸最上头一行写死:


    合计:一千三百四十六只。


    下面分笔(只加一次,不重复算):


    本村累计至柳树沟前:一百五十六(含试光、短打、停电夜三十一、改机夜扫一百零二)


    柳树沟四家:一百零八


    三夜连扫邻户巷段:二百七十、三百一十、三百


    集资会前夜短打:二百零二


    验算:一百五十六 + 一百零八 = 二百六十四;再加八百八十,得一千一百四十四;再加二百零二,得一千三百四十六。


    小花用指头对了两遍,才把大纸卷好。


    “大刘的图呢?”铁柱问。


    “画好了。”小花从屋里拿出一张纸——大刘连夜描清的四米塔架子图,排镜子的角度,标了尺寸。线条仍歪,但看得懂。


    “够了。”铁柱把图和本子一起揣好。


    下午三点,空地上坐了三四十人。


    不是全来的——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在家看孩子。但来的比铁柱想的多。张婶带了两个邻居妇女,老杨头搬了竹椅,大刘站墙根。二顺也来了,坐最后排,不吭声。村委会跑腿的老周靠在空地边,手里转着钥匙串,像随时要被人支去办事。


    周村长坐在门口台阶上,旁边是张会计和老支书。


    “人齐了。”周村长说,“铁柱,你说。说人话。别绕。”


    铁柱站起来,他不习惯当众说话,嗓子发紧。


    “我叫李铁柱。”他说,“电子厂打工,裁员回来。回来这些天,做了个东西——用光打蚊子。光聚在一块儿会热,热就能烫虫。废料拼的,不是仙法。”


    他把本子和那张大纸递给张会计。张会计举起来,先自己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再转向人群。


    “回村这些天,一直在打。”铁柱说,“头几天试光、短打,一只、七只、十五只这么往上爬。停电那天晚上,长打到三十一,灯头差点烧。后来换了更大的灯头,自家院一晚扫过一百零二。去柳树沟帮邻村四家,一个半小时,一百零八——电尽了,巷子才走三分之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到这儿,本村加邻村,账上是二百六十四。”


    有人交头接耳。


    “这两三夜,”铁柱继续,“东头、南头、西头排队,我们连扫。一晚二百七,一晚三百一,一晚三百。昨夜又扫了二百零二。大纸上写着——合计一千三百四十六只。每一笔,我媳妇画的正字。谁不信,会后翻本子。”


    人群一下议论开了。


    “一千三?”有人不信。


    张会计翻了两页正字本,指头戳着杠,点头:“正字。假不了。分笔也对得上。”


    “光打蚊子,够不够?”铁柱说,“不够。一台机器,一个人,打一辈子也打不完。蚊子会飞、会生、会从别处飘过来。闲话里有人说骗子、说玩具——端着打,他们能说是耍猴。所以要造塔。”


    他从兜里掏出大刘画的图,展开放在地上。风掀角,大刘用石子压住。


    “镜子架在四米高的架子上,朝下打。一面镜子照一块,十面照十块。不用人端着,自己扫。说人话:像村口老槐树那么高的一个架子,上面一圈镜,光往下刷。”


    人群安静了。


    “四米高?”有人问。


    “四米。”铁柱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两层楼。”


    “那得多少料?”


    “四根钢筋做骨架,铁丝绑横撑。十面镜子排一圈。电瓶一个,太阳能板两块。灯头一个。”


    “多少钱?”


    “料尽量用废的。”铁柱说,“镜子各家凑。钢筋大刘出了。板子我自己有。差的是灯头——镇上买不到合适的,得上电子市场。村委会跑腿的老周叔去问过价,大概五十到八十块。”


    “五十到八十?”有人松了口气,“那不多。”


    “不多。”铁柱说,“但光靠我一个人,凑不齐。要全村出力。出得起镜子出镜子,出不起的出力——扛料、挖坑、立柱。造塔不是我一个人出风头,是少让孩子脸上落一层虫。”


    周村长这时候开口:“我让铁柱来,不是让他推销。是让大家看本子,看图,自己掂量。信的出力,不信的不强求。半信半疑的——也行,先出一面破镜子,等塔亮了再决定信不信。”


    “出什么力?”有人问。


    “旧镜子、旧板子、旧钢条。”铁柱说,“谁家有,捐出来。没有的,帮忙干活。三天收料,料齐了就造。”


    张婶第一个站出来:“我家那面大镜子,早就说了给。还有块旧板子,明天搬来。”


    老杨头接话:“我那两块镜片也给。旧电瓶我帮你问供销社。”


    大刘从墙根走出来:“钢筋我带了。铁丝我也出。造塔那天,我来焊。尺寸我算,焊歪了我负责重来。”


    三个人说完,空地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犹豫。有人小声嘀咕。一个男人站起来:“铁柱,我不是不信。我是怕——造了塔,万一不管用呢?白忙一场。”


    “管不管用,看数字。”铁柱指那张大纸,“一千三百四十六只。不是我一张嘴。端着打已经掉了这些。架高了要是掉得少,我自己拆,料还给你们。”


    “那是你端着打。架高了,光还能那么狠?”


    大刘接话:“我算过。架到四米,罩得更宽。角度调好,镜子把光拢住,不是越远越虚——近处院子,比人端着还稳。网上那套说法我查过,跟他这台对不上。对不上就是我以前想错了。我想错了,我认。数字对了,我跟。”


    男人没再说话,坐下了。


    又一个女人站起来:“我家没旧镜子,但我男人会干活。造塔那天,他来帮忙扛料。”


    “行。”铁柱说。


    “我来挖坑。”另一个男人说。


    “我家电线有多的。”


    一个接一个,有人出料,有人出力。不是全信——角落里还有人嘀咕“还是半信半疑”,有人说“先看看再说”。但出力的够了。


    周村长数了数:“镜子有了,钢筋有了,板子有了,电瓶有门路。差什么?”


    “灯头。”铁柱说,“电子市场,五十到八十。”


    “会计。”周村长看张会计,“村里先垫。回头从集资里扣。账做清楚,别让人说闲话。”


    张会计点头:“行。钱我记本。跑市场——老周明天去买,票子拿回来我入账。”


    空地边站着的老周应了一声:“行。明天一早就走。”


    周村长站起来:“那就这么着。铁柱管造,大刘管算,张婶管收料。谁家有旧镜子旧板子,三天之内送到铁柱院里。造塔那天,能来的来。再有人背后说邪门——让他来村委会翻这张大纸。”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嘀咕,有人拍铁柱肩膀:“铁柱,加油。”有个孩子学着大人的腔,小声喊了句什么,被大人捂住嘴,又放开,小孩咯咯笑。


    二顺从最后排站起来,没走。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铁柱。”他说,声音不大。


    “嗯。”


    “我家有块旧镜子。”二顺说,“梳妆台的,裂了,但能反光。你要不要?”


    铁柱看了他一眼:“要。”


    “那我明天搬来。”二顺顿了顿,“我以前笑你。现在不笑了。不是服了——是本子上数字太多,笑不动了。你要是塔造假,我第一个骂你。造真了……我认。”


    二顺转身走了。铁柱没说话。小花在旁边轻声说:“这比他哈哈大笑强。”


    空地清了。大纸被风掀起一角,铁柱按住,叠好。


    小花问:“成了?”


    “成了。”铁柱说,“料差不多齐了。差的是灯头,明天老周跑市场,张会计记账。”


    “那什么时候造?”


    “三天收料,料齐了就造。”铁柱说,“别把话说满到钟点。话说满了,闲话又有空子。”


    “五天左右。”小花自己估,“五天后院里就该竖起那棵瘦树。”


    铁柱点头。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数字不撒谎。一千三百四十六。全村开始出力。


    “这玩意儿能行。”他说。


    小花在旁边应:“行。全村都听见了。”


    回家路上,大刘追上来:“铁柱。”


    “嗯?”


    “四米塔先造。”大刘说,“造好了,我帮你测。覆盖多大、一晚上掉多少,都记下来。数字对了,再谈十米的。十米是后话,别让人觉得你开口就吞天。”


    “十米要多少料?”


    “十倍量级。”大刘说,“一百面镜子。钢筋更多。底座更大。先证明四米的管用。管用了,十米的不愁人——愁的是料和电。”


    铁柱点头。两人走到巷口,大刘拐进自己院子。铁柱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天。


    天已经擦黑,凉气上来了。


    四米高。十面镜子。光从上往下打。


    “这玩意儿能行。”他又说了一遍,像钉钉子,钉进土里。


    巷口有个孩子听见了,学舌喊了一嗓子:“铁柱叔说,这玩意儿能行!”


    远处有人笑骂:“疯孩。”


    也有人应:“行不行,塔竖起来见。”


    铁柱没回头。风里有一点蚊子声,比前些天薄。


    薄不够。


    塔起来,才算真正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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