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声是半夜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铁柱刚躺下,迷迷糊糊要睡着,屋顶上掠过一阵细细的嗡嗡声。
不像蚊子。
蚊子低,在耳边转。这个高,在天上。稳。均匀。不像活物。
跟回村那些夜里听过的一样。跟老皮走后树梢上面那次一样——方的,嗡嗡,底下有亮点。
它在他家院子上方停了一下,才慢慢往东头移。
铁柱睁开眼,盯着房梁听。那声音不紧不慢,像什么东西有目的地飞过去,在某处悬着。
他想起身。又觉得大半夜的,跑出去也不一定看得见。可他心里已经钉死:不是鸟,不是虫。人造的。还在看。
他翻了个身,耳朵却竖着,直到嗡嗡声远了,才逼自己睡。
第二天一早,村里表面没啥异常。
太阳照样毒。沟里的水照样臭。院里四米塔架子还在,镜子反着光。
铁柱蹲在院子里查电瓶。小花在厨房烧水,开了倒两碗,端一碗放他旁边。
“昨晚你听见啥没有?”铁柱问。
“啥声音?”
“天上那个。又来了。比树梢那次还稳。”
小花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无人机?”
“嗯。黑的。还在转。”铁柱说,“白天有正事——电瓶不行了。用了快一个月,以前能打一整晚,现在打到一半就开始发黄。得查接口。天上的事,天黑再盯。”
傍晚,小花去镇上买盐和酱油。
铁柱一个人在家修电瓶。电烙铁插上,焊锡化了,他把一根快断的线重新接好。
天快黑的时候,狗叫了。
东头的狗先叫。
不是有人路过那种。是朝着天上叫。急。尖。像看见了不对劲的东西。
紧接着南头跟上。西头。北头。
全村的狗一齐炸了。
铁柱放下电烙铁,站起来。
巷子里有人跑。脚步很急。有人喊:“快出来看!昨天晚上那个声音又来了!”
他走出院门。
巷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全抬着头。
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拖鞋都顾不上穿齐。
铁柱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村东水塘上方,有一个黑点。
不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在暮色里。
比蚊子大得多。比鸟死板。比蜻蜓笨重。
四条细长的臂,从中间一个圆鼓鼓的肚子伸出来。
通体黑。没灯。
螺旋桨搅着风,发出细细的、稳定的嗡嗡声——跟昨晚一模一样。
铁柱盯了好几秒。
昨晚不是幻听。
他以前在厂里见过送货无人机——白的,带灯,白天飞。
这个不一样。
没灯。黑。选在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来。
故意的。
“那是啥玩意儿?”旁边有人问。
“无人机。我在城里见过,送快递的。”
“送快递跑咱村来干什么?这儿又没快递站。”
“那它来干什么?”
“谁知道。拍着玩的吧。”
“拍咱们村?有啥好拍的?”
铁柱没接话。
他一直盯着那个黑家伙。
它在水塘上空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往村里移。
方向——井台。
“它往井那边去了!”
“快去看!”
几个人往井台跑。铁柱也跟着。路上又碰见人,有人问怎么了,有人顾不上答,直接跑。
到井台时,黑无人机已经悬停在井口上方十来米。
螺旋桨声更清晰了。嗡嗡的,带着一股细微的风。
它肚子下面有个小小的开口。
像舱门。
正对着井口。
铁柱脑子里闪过厂里安全培训的一句话:不明来源的投放物,先远离,别碰皮肤,别吸入。
但厂里没教过怎么对付无人机。
黑无人机在井口上方停了大概十几秒。
像在找准位置。
又像在确认什么。
有人忽然喊:“底下有个亮!”
铁柱眯眼看。
暮色里,那圆鼓鼓的肚子下,隐约闪了一下——不是灯,是一小块玻璃似的东西反光。
镜头。
它在看。
在拍。
“它在录像!”有人反应过来,“镜头朝下!”
“拍啥?拍井?拍咱们?”
人群更乱了。
孩子哭了一声。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脸往怀里按。
有人站在最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黑的,没灯,还带镜头。这不是正经玩的。”
“镇上测量的?”
“测量白天来。晚上来干什么?”
“你看那颜色——黑的,没灯,不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吗?”
这话让几个人沉默了。
“我看像偷东西的。”老杨头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以前听说有贼用无人机踩点。先飞一圈,记门记路,夜里再下手。”
“可咱们村有啥好偷的?”
“有井。”铁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人群静了一下,“它拍的是井。不是房,不是路。是井。”
“拍井干什么?”
“不知道。”铁柱盯着井沿,“但井里有咱们全村的水。”
黑无人机动了。
不是往上飞。
是平移。
往老槐树那边去。
有人松了口气:“走了。没扔东西。”
铁柱没松气。
他盯着那黑家伙慢慢飞过老槐树,飞过村口,一点点融进暮色。
嗡嗡声越来越细,最后听不见了。
井台周围站了十几个人,还都仰着头。
手电光在天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照到。
“走了。飞远了。”
“到底是啥?来干什么的?”
“肯定不是好东西。好东西不用摸黑来。”
铁柱没参与讨论。
他蹲到井台边,打开手电往下照。
水面看着正常。
井沿石头上——他停住了。
井沿靠里的一圈石缝里,沾着一点极细的灰白。
不像灰。
不像土。
更像面粉,又比面粉干、更散。
他用指节蹭了一点,没往鼻子跟前凑。
闻不出味。
手电一晃,那点粉末发一点点白。
“怎么了?”有人问。
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没敢多拍,怕扬起来。
“这几天井水先别直接喝了。”他站起来,“井沿上有东西。没查清之前,绝对不能喝。”
“咋了?”
“粉末。”他没多说,“没事。小心点好。”
有人嘀咕“大惊小怪”,铁柱不理会。
他转身往家走,路上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了。
什么也看不见。
没灯。没声。干干净净。
可那嗡嗡声,还在他脑子里转。
推门进院时,小花已经回来了。酱油和盐往厨房里放,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天上来了个东西。”
“啥东西?”
“无人机。黑的。没灯。在井口上面停了一阵。”
小花手里的动作停了:“投东西了?”
“没看到大团的。”铁柱说,“但它肚子底下有镜头。在拍。”
“拍咱们村?”
“拍井。拍人。拍啥我不知道。”
铁柱蹲回屋檐下,拿起电烙铁,没通电。握着电烙铁坐了一会儿。
小花走到他旁边,站着说:“明天你把机器带上。万一它再来。院里那座塔呢?”
“塔是扫墙根蚊子的,镜子朝下,转不动空中。”铁柱说,“手持也是打近蚊子的。那黑家伙起码十几米,够不着。”
“那你就想办法。”小花说,“你有办法的。当初废料堆里拼出第一束光,后来又立起蚊塔——拼对空的,也一样。”
铁柱没接话。
他知道小花说得对。
也知道——打蚊子的光,跟打天上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劲差太远。镜片不一样。瞄准更不一样。
可小花也对——当初他不也什么都不会?
拼拼凑凑,弄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黑漆漆的。
没月亮。没星星。也没有无人机。
铁柱搬椅子坐院里,机器放手边。随时能开机。
可他清楚:它真来了,他也够不着。光只能打近处,无人机十几米高。
小花出来:“还不睡?”
“等一下。等那个声音。”
“你等它干什么?你又打不着。”
“总得知道它来没来,什么时候来的。下次来,我不能还坐着看。”铁柱说。
小花没再叫,拿了件外套披他肩上,自己回去睡了。
铁柱坐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后出来,天上什么也没有。
他回屋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线路:灯头的劲到头了,再往上要烧。除非换更大的灯头,再多加一个放电流的管子。瞄准也得改。蚊子慢,天上那家伙会停、会转、会跑。
明天找大刘算劲,让老周打听更大的灯头。
他闭上眼。
来吧。再来,我就不光抬头看了。
井沿那一点灰白,让他心里发紧。粉要是已经进水——明天得盯死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