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后的第二天,院门从早响到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铁柱本来以为只会来几个人。结果天刚亮,门就被敲了。敲得不重,一下一下,像怕惊着谁。
门外站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背佝着,两只手端着一口旧铝锅盖。锅盖边沿卷了,中间有一块锡焊补丁,还带着灶台的油烟味。晨露沾在盖沿上,一闪一闪。
“铁柱,听说你造塔要铁家伙?铝的行不?”
铁柱接过来,翻面看。锅盖微微鼓,能反光。不是正经镜,可当辅助反射的板子凑合。他用袖子擦了擦补丁:“叔,这您还用吗?”
“换新的了。旧的扔也是扔。”老汉把锅盖往他怀里一塞,“能用就行。别嫌破。”
“不嫌。能用。”
“能用就行。”老汉摆摆手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黑家伙再来,你往高了打。井脏过,够呛了。”
铁柱把锅盖立在墙根,晨光一照,银白一片,像给料堆点了名。
小花探头:“谁啊?”
“送锅盖的。我都不太熟。”
“那就对了。”小花说,“熟的早就来了。生的来,说明广播管用。红印管用。”
说着,第二拨到了。
二顺他妈拄着棍,送来一块衣柜拆下的厚玻璃镜。镀层花了半边,中间还能照人。老太太把镜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放稳,又盯着铁柱,眼神比棍子硬:
“我家二顺嘴臭。昨天还骂街。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镜子你拿去。”
铁柱喉头发紧:“大娘,二顺要是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没出息。”老太太拍他胳膊,“井脏过一次就够了。你干你的。镜我做主。”
她走后,小花小声说:“二顺要是知道他妈送镜,得气死。”
“气死也是他家的事。”铁柱把镜子靠墙,跟锅盖并排,“有用就行。镜比嘴强。”
上午,孩子也来了。狗剩领头,一群半大小子扛着“战利品”:短电线、锈螺丝、破手电筒、巴掌大碎玻璃,还有人抱了个漏气的篮球——篮球上有反光贴。
“铁柱叔!能用不?”
铁柱蹲下,一件件过。孩子们围成半圈,眼睛亮。
“电线能接。螺丝刷刷能拧。手电筒拆镜片能凑。发布页Ltxsdz…℃〇M玻璃片备用。反光贴——贴在瞄准杆上,夜里好认。”他抬头,“能用。谢了。回头谁家缺螺丝,来我这儿拿。”
狗剩嘿嘿笑,带着人跑了,跑出好远还喊:“我们还去翻!翻到就送!”
张婶领着几个妇女来时,手里不全是零件——有米,有蛋,有腌菜,还有一暖瓶热水。
“你俩别光顾着铁,人也得吃饭。”张婶把碗往桌上一顿,“打蚊子你就瘦一圈。再瘦,小花得跟你拼命。我们看着也心疼。”
小花又要笑又要哭,连连道谢。铁柱笨嘴,只会说“谢婶子”,耳朵尖却红了。
妇女们走了,小花把菜端进厨房,回头道:“你发现没有?以前她们站门口看热闹。后来送旧料。现在送饭。人心是一点点热的。”
铁柱嗯了一声,把料重新分类,嘴里念着,像清点家底:
“钢管一类。镜面反光一类。电线电瓶一类。零碎紧固一类。吃的——进厨房,不算塔料。”
墙根下渐渐鼓起来。
老炮扛来半截镀锌管,管子锈红,但直。往地上一墩,嗡一声:“焊得上就行。晚上我带砂纸来清锈。别一人死扛。”
虎子运来旧门板,实木,沉,两人抬才进院。“垫平台。”虎子拍板面,“我家换门剩的。结实。”
有人送来旧电瓶,液面还在,铁柱用表一测——能用,虚一点,但能撑试验。他把电瓶摆到阴凉处,用粉笔在壳上写“虚,并着用”。
有人送来摩托车后视镜。有人送来一捆废铜线。有人把家里废了的电扇拆了,把扇叶和螺丝单独包好,还附了张纸条:风扇坏了,螺丝还能转。
料堆从“一排”变成“一座小山”。
锅盖在顶上反光,像小山的旗。
铁柱站在小山前,手心全是灰,心里却发热。热到眼眶发胀,他低头假装擦汗。
不是每一户都送。
村东头有人路过,停两秒,啐一句:“废铁堆成山能干啥?”扬长而去。
有人站远处指指点点,不进门,只笑:“等着看他堆到哪天垮。”
铁柱不追。他只记进门的人。本子上名字越写越多,字丑,密。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下午村尾来的老黄。
老黄空着手。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他站在院门口搓手,搓了半天,搓出两团红,才开口:
“铁柱。”
“黄哥。”
“我没东西。”老黄嗓子干,像砂纸,“家里翻遍了。锅还在用。镜没有。电线早卖了换药钱。我……”
他顿住,像被什么卡住。院里送料的人下意识静了静。
铁柱没催。小花在厨房门口端着碗,也不说话。
“我有力气。”老黄抬起头,眼睛红着,却直,“挖坑、和泥、搬水泥,我都能干。你叫我一声我就到。不要钱。管口饭就行。我……我不能啥都不出。”
院子里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老黄家确实紧……”
铁柱走过去,拍了拍老黄肩膀,力道稳:“行。浇底座、挖塔基,我叫你。出力比出钱还金贵。”
老黄喉结滚动:“那……我算帮上了?”
“算。”铁柱提高一点声音,故意让旁边人听见,“穷户只出汗不出钱,这是规矩。不摊派。写进字据、写进广播的。谁笑话出力的,先过我这关。”
老黄用力点头,走时背影挺了一截。有人把目光挪开,像被烫到。
虎子在旁边嘀咕:“铁柱哥,你这样,有钱的会不会不送了?觉得反正有人白出力……”
“那是他们的事。”铁柱看着料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料出料。没有的,也一样受保护。塔不是给有钱人修的。黑家伙飞过来,可不分谁家院墙高。”
虎子噎住,半晌吐出两个字:“……服。”
傍晚,铁柱把小山清点了一遍,虎子帮着报数,小花记本。
钢管:够拼高度,还差焊。
电线:够拉专线。
电瓶:两只旧的,能并在一起应急。
木板:平台有了。
水泥:老杨头两袋半。
反光件:锅盖、衣柜镜、后视镜、碎玻璃——能铺辅面。
螺丝杂件:够拧一轮。
就差正经能聚光的大聚光镜片。
铁柱把锅盖拿到太阳下试。光散成一片,聚不成点。他又试衣柜镜——平面,也聚不了。碎玻璃更不行。
“光有了骨头,还没眼睛。”他对小花说。
“明天去镇上?”
“去。镇上没有就县里。”铁柱把锅盖放回山顶,锅盖晃了晃,反光扫过院墙,“今天够了。全村把零件给我堆成山了。我不配再拖。”
夜色下来时,还有人敲门。
是个脸生的中年妇女,塞来两节旧电池和半卷胶带,还有三颗生锈的螺母:“不值钱。你凑合。我家男人不让送,我偷着来的。”
“值钱。”铁柱说,“胶带能救命。你回去别挨骂。”
妇女笑了笑,摆手走了,脚步很快,像做贼。
铁柱关上院门,靠着门板喘了口气。这一天,他几乎没坐下。嗓子哑了。手破了两道口子。脚底板像踩了火。
小花递水:“累?”
“累。”铁柱灌下去,“值。”
“反对户呢?”
“上午还在巷口骂。后来骂累了,看人送料,骂不动了。有人想进来看热闹,被虎子挡了——看可以,动手翻料不行。”铁柱扯了扯嘴角,“骂街怕人多。人一多,闲话就短。”
小花靠着他肩,看着黑影里的小山:“这座小山,算全村的。”
“算。”铁柱说,“可穷户那份,是汗。汗更沉。老黄空着手来,比有些人塞钱更让我踏实。”
他在本子上记:
镜——未齐(缺聚光镜片)
钢——齐
电瓶——齐
锅盖——齐(老人送)
汗——老黄报名
反应——二顺他妈送镜;孩子送螺丝;妇女送饭;反对户骂不动
写完,他在页脚加一句:不摊派。只出汗也算入股。
屋外风过,料山轻轻响,像有人翻身。锅盖碰了后视镜,叮一声脆。
铁柱吹灯前又去看了一眼。小山还在。红印还在门后。班还没排,塔还没立,可人心先堆出了形状。
明天找镜片。
镜片要是再卡脖子,塔就还是一堆废铁——废铁上顶着全村的面子。
他摸了摸口袋。广播后有人硬塞的钱他都退了,只留下小花的鸡蛋钱和几家婶子悄悄放到小花手里的零钱。那些钱他记下名,说好:只买镜,不乱花。买假的,他进门就对不起这座山。
“这玩意儿能行。”他看着小山,低声说。
狗剩他们在巷口还没散,声音远远飘过来:“铁柱叔,明天还翻不?”
“翻。”铁柱应了一声,“明天我去镇上找真镜。假货,一镜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