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铁柱又去镇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信封贴胸。虎子骑车跟上,车铃叮叮响:“防他坑你。我作证。他要动手,我喊人。”
“别动手。”铁柱说,“截的是货,不是人。”
“知道。截赃。假货别进村。”
到出租屋,刘三早等着,笑得油,像夜里抹过一遍:“来了?东西在屋里,包你满意。这回可是大货。”
屋里纸箱一开,更大的聚光镜片,大约二十五厘米,边齐,面干净,看着像新的。刘三用手一比:“二十五。县里没有这个价。”
铁柱拿到窗边对光。虎子凑近看。
光还是散。
他翻到背面,边缘有一圈新磨痕,细,藏得好。中间看着光鲜,曲度早被人“修”坏了。比昨天那块更会装。装给外行看。
“这块也不行。”铁柱放回箱。
刘三变脸,笑皱了:“又不行?你看清楚没有?这可是——”
“看清楚了。边磨过,光偏了。”铁柱抬眼,“半假货。换皮不换骨。”
“你一个乡下——”
“别乡下乡下的。”虎子上前一步,脖子粗了,“我们哥俩都看着了。你这是黑料。抬价掺假,还吊人二回。”
刘三嗓门拔高,唾沫星子飞:“买不买!不买拉倒!镇上就我有货!县里新镜你买得起吗?四百!你口袋里有吗?”
铁柱不争。他把纸箱盖上,拍灰,声音反倒更平:“报废件磨一磨当好货卖,骗一回骗不了二回。刘三,你这叫卡料,也叫掺假。”
“你——”
“货我不要。”铁柱盯着他,“你要是再拿假镜往青石村送,别怪我们当众拆穿。广播全村都听见了,塔是护村的,不是护你生意。”
刘三脸涨红,又急又骂,手抖着指门口。铁柱已经往外走。虎子临出门,把纸箱里那块“大货”拿起来,对巷口天光一晃——光散成糊,路过两三个摊贩、一个买菜的老太太都看见了。
“瞧清楚。”虎子把镜扔回箱,咚一声,“半假货。谁买谁瞎。”
这算截赃。不是抢,是截住黑料,不让它流进塔里,不让它骗全村那座小山。
刘三在后头吼,嗓子破了:“你们走着瞧!有本事永远别来找我!青石村那破塔,等着空窗吧!”
铁柱头也不回:“本来就不找。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两人到马老板铺,马老板听完直摇头:“刘三这路数我早怀疑。你们截得对。县里光学店在南街,出门右拐连问三家。新的不便宜,你心里有数。”
铁柱推车就走。虎子:“我跟你去?”
“你回村盯料堆。”铁柱说,“别让人乱动,也别让反对户扔垃圾进院。我去县里碰。”
“那你小心。”虎子把水壶塞他,“空了别硬撑。”
骑了一个半钟头。上坡推车,汗透背,鞋里进沙。县里光学店柜台干净,玻璃亮,二十厘米的聚光镜片标价四百。
铁柱身上八十多。数字像一耳光。
“有旧的吗?”
“没有。只卖新。”老板看他一眼,语气不算凶,“二手我们不收,怕纠纷。”
他连问两家,一样贵。一家更贵。蹲在路边搓脸,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咸。刘三那句“你买不起”像钉子,钉进太阳穴。
工期已经拖了。假货截了。真货买不起。塔怎么办?
路过老巷子时,他看见修理铺门口一台拆了一半的旧投影仪,外壳发黄,落灰,镜头盖不知去向。像被人遗忘的废件。
铁柱停住。车支好。蹲下转镜头——里面有块聚光镜片,大约十五厘米,比打蚊子器大一圈。手一转,缝里进光。
“老板,这个卖吗?”
修理铺老板探出头,烟灰抖了抖:“哪个?”
“这台旧投影仪。坏的?”
“坏了很久。拆件用。你要,二十块拿走。别还价,我也懒得修。”
铁柱付了二十,把投影仪绑后座。绳子勒手。链条咔咔响,他稳稳骑回青石村。到家衣服能拧出水,腿肚子抖。
小花开门就吓一跳:“你……先喝水!”
顾不上,当场拆。螺丝拧开,外壳裂开,露出聚光的部件。他小心地取出聚光镜片,布一擦,对光——
聚!
点干净。没磨痕。真眼。
“塔有眼睛了。”铁柱对小花说,声音哑,却亮。
小花看他满脸灰,又笑又嗔,把水怼到他嘴边:“先喝!再立柱!再装!你人先别倒!”
虎子闻讯跑来,看镜,又对光,拍手:“成了!比刘三那假的强一百倍!”
老炮摸了摸镜边缘:“小点,真。真就行。先装上,以后再换大的。”
镜片用布包好,放进木盒。信封里还剩六十来块,他当众记本:二十买眼,余款不动。张婶的、王婶的、鸡蛋钱,一笔不糊。
“这叫截赃?”狗剩在院门口探头。
“截住假的,换上真的。”虎子教育他,“记住,假货进塔,害全村。”
当天下午,挖塔基。
老黄如约到,扛铁锹,空那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挖哪儿?”
铁柱指地上白灰方框:“这儿。半米深。正对村东。”
土硬。板结层要踩锹才进。挖到三十厘米见碎石瓦片——老房地基碴。铁锹碰上,震得虎口麻,麻到肩。
两人轮换。铁柱手很快起水泡,泡破了,血混泥,不停。老黄话少,力气大,一锹一锹闷头干,汗从下巴滴进坑里。
虎子后到,接班清土。老炮来帮着把坑壁拍实,用脚跺。小花递水,谁都不怎么喝,怕打断劲。
挖到差不多时,老黄一锹下去,碰上块埋着的大石头。锹一滑,右手虎口蹭掉一层皮,血立刻冒出来,红得刺眼。
“手!”铁柱放下锹。
“皮外伤。”老黄往裤子上抹,血又渗,像擦不掉。
“进屋包。”小花已经拿纱布碘酒出来,“别硬撑。撑坏了更拖工期。”
老黄嘿嘿笑,疼得嘴角歪:“立住了再说。柱不立,我手白破。”
“先包。”铁柱不让,几乎是架着他,“我来收尾。你出汗出到这份上,够了。”
老黄被推进屋。铁柱跳下坑,把碎石清净,底整平。把两米钢管插进去,虎子在上沿扶,老炮看垂直。
“左一点——停。好。”
钢管立在坑里,比人高出一截。东南天空一整片,无遮挡。风一过,管轻颤,像吸了口气。
他拍钢管。闷响。从手心震到心里。
“起来了。”
虎子站坑边,眼神亮,嗓子却哑:“真立了。不是嘴立的,是坑里立的。”
老炮点头,拍拍管:“像那么回事。明天浇水泥,它就跑不了。”
小花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碘酒味:“老黄手包好了。你这儿?”
“这儿也成了。”铁柱抬头,阳光顺着管爬上去,“明天浇水泥。今天先让它站着。让全村看见——有柱了。”
小花走过去,伸手摇了摇钢管。晃一下,没倒。她眼圈红了,却笑:“对空这座,对内还叫小光棱塔?”
“还叫。”铁柱拍了拍管,“光像棱,散成网。蚊塔扫院,这座抬头。先护村。护井,护院,护天上一小片。”
二顺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外,看了两眼,哼道:“一根破管子也叫塔?假镜都买不起,立根管充什么英雄?”
虎子要冲,铁柱拦住,声音仍平:“让他看。看完他也会怕黑家伙。管是真的,镜也是真的。假的在刘三那儿,没进村。”
二顺噎住,骂了句听不清的,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服,是刺,却收了声。
傍晚,钢管影子拉长,从墙根拖到院心。铁柱用绳临时揽住,防夜风。坑边堆着待浇的水泥袋。有人站在巷口远远看,不进门,也不骂了。只看。
老黄包着纱布又钻出来,左手握拳:“明天我还来。和泥我在行。右手破了,左手在。”
“手呢?”
“汗我出定了。”老黄举起没伤的那只,“穷户只出汗,这条规矩,我守。”
铁柱鼻子一酸,拍他肩,拍得结实:“行。班里有你。立柱有你的汗,也有你的血。”
夜里,铁柱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根柱子。柱子不高,不亮,可它立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替全村站岗。
截住黑料。换上真眼。坑挖了。人破皮了。柱起来了。
代价清楚:工期被刘三拖了一截;老黄手破了;自己腿快断了;水泡破了两三个。
值。
小花在门口说:“睡吧。柱子又不会跑。”
“我再看两眼。”
“看吧。”小花笑,声音软,“你看它,它也看天。明天浇基,后天装顶。合光的时候,我给你撑场。”
铁柱对钢管低声说:“等你顶上装好,它们再来,我就不只是看了。”
风过,钢管轻颤。
明天浇基。再往后,合光。他不知道合光会不会一次成——可立柱这天,全村至少看见了一样真东西:不是嘴,是柱。假货没进来。血汗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