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管立起来的第二天,铁柱浇水泥底座。发布页Ltxsdz…℃〇M
老黄手包纱布,照来。左手握锹,照样拌料。水泥、沙、水倒在旧铁皮上,两人反反复复翻,灰呛得睁不开眼,也不停。虎子拉水,老炮递袋,小花在边上喊:“慢点!别进眼睛!”
铁柱扶管,眼盯水平尺。老黄填坑。填到一半管歪了,铁柱用肩顶正,肩膀立刻青了一块,老黄连铲几下固定。尺再靠——正。不偏。
表面抹平,围一圈矮挡,防淌。灰色的座托着锈红的管,终于像个正经工程,不像废品堆。有人在巷口看,指着说:“这回真立住了。”
“两天干透,再往上装。”铁柱用指头按表面,浅印,未全硬,“急也没用。底座虚,塔就晃。晃了合光更散。”
老黄擦手,纱布上沾了灰点:“平台呢?”
“虎子那块旧门板。加斜撑。螺丝拧死。”
“稳不稳?”
“不稳就重做。”铁柱说,“塔上不是玩。光会伤人,电会咬人。”
底座隔夜发白。敲上去咚咚实心。铁柱使劲晃管——不动。像生了根。
他进屋摊开本子,写规矩。
塔不是他一个人的玩具。虎子要上,老黄要上,老炮要上,以后还可能有人上。光会伤人。电会咬人。必须写死。写在墙上,进门就看见。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钉钉子:
小光棱塔规矩(第一版)
一、谁上塔谁戴帽。硬帽最好,没有就厚布帽。不戴帽不准上。
二、通电时,非操作的人退到三米外。激光打眼睛,后悔晚。
三、谁操作谁负责。动手前自检线路、镜片、螺丝。松了先拧,脏了先擦。
四、电瓶低于一半必须停,充电再打。硬撑会伤灯头,也会漏打。
五、不摊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料出料。拿不出的一样受保护。塔护全村,不是护有钱人。
六、塔是李铁柱牵头造的。出事找李铁柱,不找村委会,不找别人。
七、塔成了,不上主席台,不念稿,不要表彰。能用就行。
写到第七条,小花端水过来,看了一眼,指尖点着纸:“这条是三条里的‘不上台’?”
“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铁柱说,“村里有人爱搞仪式。红布、话筒、讲两句。我不搞。搞了就变味。我是干活的,不是上台的。”
“第六条写硬点。”小花指着,“出了事找李铁柱——别让人赖村长。章是村长盖的,责任得你扛清。”
铁柱按她说的加粗抄了一遍。抄完又念给她听。小花点头:“行。丑,清楚。”
他找来旧木板,毛笔抄上去。字大,丑,清楚。有不会写的,先在本子描。写完,把木板钉在塔基旁围墙,正对院门——进门第一眼。钉子钉进去时,咚咚两声,像立誓。
虎子下午来,站木板前念,念出声,像背课文。念到第五条,拍腿:“这句好!穷户听了心稳。老黄听了更能干活。”
念到第七条,愣住:“你真不上台?村长要是非让你讲两句呢?县里来人呢?”
“不讲。”铁柱说,“我把话放这儿。谁逼我上台,我把这板子举给他看。板子比嘴硬。”
虎子笑,笑完又正经:“你轴。轴得好。轴了才不像骗子。”
老炮也来了,念完点头,用烟头指第一条:“帽这条我赞成。厂里砸下来的扳手,我见过。脑袋不是铁。谁上塔不戴帽,我先一脚踹下来。”
老黄用没伤的手指着第五条,嗓子哑,眼却亮:“这条……是真的?不是写好看的?”
“真的。”铁柱看着他,“你出的是汗,破的是皮。汗算股份。别问‘我配不配’。配。”
老黄眼圈红了,没说话,只是把纱布勒紧一点,勒得手背青筋鼓起。
虎子提议,手一挥:“该排班了。你一个人盯不住。黑家伙不定啥时来。白天来,夜里来,后半夜来,都可能。”
铁柱翻新页,画班表第一版。画线用尺,写名用力:
白天(8:00–18:00)——铁柱
傍晚到半夜(18:00–1:00)——虎子
深夜到清晨(1:00–8:00)——老黄(有事喊铁柱)
机动——老炮(焊、修、顶班)
交接三条写在表下,字更大:
1、交班看电瓶
2、交班看镜片螺丝
3、交班看帽子在不在钩上
班表另抄一份,贴木板旁边。两张纸并排:规矩 + 班表。像塔的两只眼睛,还没发光,先会看人。
周村长下午拐进来,看完墙,沉默半晌,手背在后头。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他指指,“你写给我看过的字据,对上了。不摊派钉死了。出事找你钉死了。上台你也不去。”
“对上了。”
周村长哼一声,像松又像叹:“行。有这板子,闲话我好挡。有人再说摊派,我让他来念第五条。有人再说连坐村委会,我让他念第六条。”
“村长要是想搞庆祝——”
“不搞。”周村长打断,摆手,“你不上台,我也不办。省事。省事就是少出事。”
他走前站在钢管下仰头看了看,又问:“合光什么时候试?”
“底座再干一天,装平台镜片灯头,就试。”铁柱抬头看管顶,木盒里的真镜片在屋檐下躺着,“成不成,当场见。不成也不藏。”
“成了全村松口气。不成……”周村长顿了顿,看着他,“不成你也别藏。失败就说失败。藏着更坏事。黑家伙可不跟你讲面子。”
“知道。”铁柱说,“失败公开。改到能行为止。”
村长走后,二顺又在墙外阴阳,嗓门刚好让院里听见:“写那么多规矩,吓谁呢?塔还没亮呢!班表排得跟上班似的,笑死人!”
小花开门就怼,扫把点地:“你妈送的镜子在料堆里!你有本事把规矩抠了去?抠一条,我让大娘评评理!”
二顺噎住,骂骂咧咧走了,脚步乱。院里几个人笑出声,又赶紧咳两下压住——怕笑太大,明天更遭骂。
铁柱没笑。他蹲下摸水泥,硬了,实了。又检查绳揽,解掉临时揽绳,管稳。
“明天装顶。”他对虎子、老黄、老炮说,挨个看眼睛,“装完试合光。合光成,班表正式跑。合光不成,按村长说的——公开认,再改。谁也不许装成功的样子骗人。”
虎子举手,像报到:“我报名第一晚。帽子我有,厂里发的旧的。”
老黄:“我后半夜。帽我用厚布帽,小花帮我缝的。”
老炮:“我带焊的。帽我自己有。谁不戴,我真踹。”
铁柱把四人名字在班表上又描深一遍。全村班表第一版,就这么立住了。不是官样文章,是四个人的命拴在同一根管子上。
傍晚,有人往院里塞红布和毛笔,说要写锦旗,“英雄李铁柱”。铁柱退回去,连布带笔:
“第七条。别写。塔亮了再说。亮了也不写我名,写‘青石村防护’就行。我不上主席台,也不受这一幅。”
来人愣住,半晌:“你……真不要?”
“不要。”铁柱指墙,“规矩在。破了规矩,塔先倒。”
来人拿走了,走时嘀咕:“这人轴。”
小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把名都不要,不怕没人记你?”
“要记就记塔。”铁柱说,“记我干啥。我又不上主席台。记塔,黑家伙来了才有用。”
夜深,铁柱站在管下。影子很长。墙上木板第一行在暮色里仍清楚:
谁上塔谁戴帽。
他摸钢管,金属凉。再一天,镜子要上去,光要试着并。合光——多镜把光拢到一处,像几个人抬一根梁。成了,天上一柱。不成,散成一摊红雾。
他心里清楚:合光可能失败。镜小、架简、手估角度——失败不丢人,丢人的是装成功的样子骗人。
“这玩意儿能行。”他轻声说,又补一句,“不行就改。改到行。失败也上墙。”
风从村东来,像明天的预警。料山矮了一截——能用的都归了类,等上塔。院角四米蚊塔静静立着,两座塔,两种活。
铁柱回屋前最后看一眼班表。名字在。规矩在。不摊派钉死。上台的路,他给自己砍了。
小花把灯灭了,黑暗里问他:“怕合光散?”
“怕。”铁柱老实,“怕散。怕丢人。怕黑家伙刚好那天来。怕班表上的人跟着我丢人。”
“怕就对了。”小花握住他的手,“怕才仔细。仔细了,散了也能收。你不是一个人。”
“睡吧。”小花说,“明天装顶,试合光。”
铁柱嗯了一声。规矩在墙上。班表在墙边。不摊派钉死了。主席台的路,他自己砍的。
他在睡着前又念了一遍第五条:不摊派。穷户只出汗,也算入股。念完,眼皮沉了。对空塔还没亮,但底子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