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说出去的第二天,闲话跟涨水一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塔还在转。冷却管还在换。河东早班照样上岗——闲话再响,班表先响。谁因为骂声误了交班,韩工记名。
不是会议室里拍桌子。是群里、饭桌上、班车上、河东棋摊上——到处有人把“月亮站岗”四个字嚼碎了吐出来。吐出来有酸的、笑的、怕的,也有直接骂的。
图纸群里最先炸。
有人私信小磊:“铁柱哥是不是铁雨打傻了?去月亮?那是国家航天的事,咱们焊钢管的掺和啥?”
有人直接开火:“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上去竖塔?电从哪来?水从哪来?漏了谁修?别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还有人阴阳:“英雄飘了吧。清河稳了,开始想飞天了。飞天能给你加工资吗?”
小磊一条条删骂人的,删到手酸。删不完。他置顶:“讨论技术。人身攻击踢。”还是有人换马甲进来说:“踢吧,踢了也改不了——这就是疯。”
铁柱看见了。
他本来不看评论。韩工说过,评论比班表脏。可这回脏的东西堵在门口,挡人报名,也挡人干活。他在群里回了一段,字不多:
“不是飘。是擦肩那天,地面网够不着。够不着就得换地方够。月亮近,光更直。竖塔像家门口加闩。疯不疯先不论,方向真的。地面的根,谁也别拔。”
群里静了几秒。
有人回:“那也不能去月亮啊。太远了。”
有人回:“你咋不说去太阳?”
有人回:“支持。怕什么。”
铁柱没有再一条条吵。吵不明白的事,越吵越像戏。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小军说:“班表别空。空了,闲话就有理——说我们光会做梦。”
小军哼了一声:“做梦也比装瞎强。装瞎的人,石头砸下来先喊谁负责。”
立新厂食堂中午特别吵。
焊工们端着盘子,嗓门比砂轮还硬。有人说铁柱想出风头,有人说铁柱想逃清河的苦活,有人说上面不会批,批了也是作秀。周师傅把筷子往桌上一磕:“风头?逃活?你们谁见过擦肩那天他往后退半步?没有。那就别拿嘴给人定案。发布页LtXsfB点¢○㎡”
一个年轻焊工梗着脖子:“周师傅,您年纪大,别跟着疯。月亮上没有空气,人上去跟送死有啥区别?”
周师傅盯他:“送死?你铁雨那晚躲过炮位没有?炮位也危险。危险不是不干的理由,是把活干明白的理由。”
年轻焊工还想顶,被旁边人拉住。拉他的人小声说:“你少说两句。铁柱要是真疯,疯的是给我们加闩。闩加不上,砸的是你家楼。”
话传到河东,横幅还在——“月亮站岗,地上安心”。有人在横幅下拍照发朋友圈,配字:清河又要搞大事。下面评论两极:一边“牛”,一边“又摊派了吧”。
摊派两个字最毒。
毒在哪儿?毒在普通人一听就紧。紧了就反对。反对起来,不管你讲多少“不摊派”,他只听见“又要钱又要命”。
韩工下午把铁柱拽进传达室,关上门。
“外面骂疯,你心里有数就行。”韩工说,“我怕的不是骂。我怕你被骂急了,说话过火。过火一次,三条就脏了。”
“哪三条?”铁柱问。
“你自己在会上说的。”韩工竖指头,“不抽空长城。不摊派。不上台空讲。这三条现在是挡箭牌,也是紧箍咒。你骂回去可以,别骂成‘谁不服谁上月亮’。那种话一出,摊派味就来了。”
铁柱点头:“我不那么说。我只说方向真。真不真,拿擦肩回放说话。”
“回放我今晚再播。”韩工说,“播的时候你少讲话。讲话让懂天文的讲高度,让我讲网够不着。你一讲,有人就说你煽情。”
铁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也不会煽情。”
“你那句‘这玩意儿能行’比煽情还狠。”韩工说,“狠可以,场合要对。场合不对,能行变硬刚,硬刚变疯子。”
晚上,老电厂院子支起大屏,重播擦肩回放。
人来了不少。河东的、厂里的、外地学员、还有几个拿采访机的。采访机被韩工拦在线外:“先看完,再问。问技术,别问八卦。”
屏上黄点一挪,院子里有人骂娘,有人沉默。懂天文的人用土话讲:高,擦,大概率不落地。地面竹竿够不着云。
讲完,有人举手:“那上月亮就能够着?月亮上立塔,是不是科幻片?”
铁柱站在侧边,韩工本不让他讲,可人点名点到他脸上。他走出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科幻不科幻我不懂。我懂结果。结果是:石头从天上来,地面网短,就得把岗往前推。月亮是家门口的高坡。高坡上立塔,光更直,石头从那头来,先在那头扫。扫不扫得成,要试。试之前,先认——今天我们是吓出一身汗的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有人冷笑:“你都认吓了,还去?这不就是疯?”
铁柱看着那人,不躲:“说我疯可以。疯也要岗。没岗,下回不是擦肩,是砸脸。砸脸的时候,你再骂我不疯,也晚了。”
院子里嗡一声。
冷笑的人噎住。有人鼓掌,掌声乱。有人摇头走了。走了的人边走边说:“等上面批吧。上面不批,他再疯也是村口吼。”
铁柱不追。追闲话,闲话更长。
第二天中午,河东棋摊上吵得更土。
老头拍桌子:“月亮上站岗?站给谁看?外星人吗?”
另一个老头哼:“擦肩那天你出汗没有?出汗了还装没事,才可笑。”
旁边有人刷视频,表情包又出来了——铁柱骑扫把。小孩笑,大人有的跟着笑,有的骂小孩不懂事。居委会老太太把横幅又检查了一遍,生怕挡消防通道。她对路过的铁柱说:“娃,你要真上,早点回。灯我们开着。”
铁柱应:“开着就行。别跟人吵架。吵不赢闲话,干得赢活。”
立新厂下午加班赶备件。有人故意把“登月”三个字写在废纸上叠飞机扔,小军一把揪住:“扔一次,今晚你值垃圾班。”扔的人讪笑,不扔了。可眼里还是有不服:凭什么他能疯,我们只能焊。
铁柱把不服接到工位上:“不服对。不服就报名。报了过关,过了再谈疯不疯。不过关,焊好你的缝。缝好了,月亮上才有料可用。”
不服的人愣住,居然点头。点头比鼓掌真。
韩工把回放又剪了一版更短的,发到联防群:三十秒,黄点一挪,够不着。配字只有一行:骂疯前先看完。白杨老白回:看完了。疯也支持。河西回:支持归支持,班表别空。小磊置顶:这句对。
晚上小花在工棚煮面,汤很淡。她把碗推到铁柱面前:“喝。骂多了人虚。虚了更容易被闲话牵着走。”
铁柱喝面,汗下来一点,心反而定:“闲话让它飞。飞完我们钉三条。三条钉死,谁再喊摊派,拿告示砸他脸上。”
“别真砸。”小花说。
“纸砸。”铁柱说,“字砸。人不动手。”
窗外有人走过,故意提高嗓门:“英雄要成仙啦——”
小军追出去三步,被铁柱喊回:“回来。班还没交。交班比追嘴重要。”
小军骂骂咧咧回来,却把对讲音量开大,像用忙把自己按住。
嘲讽潮第二天更大。
有人做了个表情包:铁柱骑扫把上天,底下字:光棱塔打蚊子·加强版。群里传,厂里笑。小花看见了,气得手抖,要找人删。
铁柱按住她的手腕:“别删。删了像怕。怕了,闲话就赢。”
“你不气?”小花问。
“气。”铁柱说,“气完还干活。班表空了,他们更有理。”
小军把表情包打印出来,贴在更衣室门上,自己拿红笔在底下写:笑完记得看回放。看完再笑。有人路过愣一下,有人撕了又被小军贴回去。
省里有人打电话给陈工,语气软里带硬:“岗楼设想可以讨论,别把清河搞成笑话。”
陈工回得也硬:“笑话是擦肩那天地面够不着。岗楼是补笑话的。疯不疯,先把提案写清楚再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说“走程序”,挂了。
走程序四个字,像门缝开了一点。
铁柱晚上回到工棚,本子写两行:
一、闲话让飞。飞完筛人。
二、疯也要岗。岗是闩,不是秀。
小军在门口喊:“哥,河东有人送锦旗。韩工拦了,说别这时候收旗。”
“拦得对。”铁柱说,“旗以后再收。现在先把骂听完。骂完了,立项三条钉死。钉死了,才谈谁上。”
小军啧一声:“你还真认疯啊。”
铁柱把本子合上,声音不高,却清楚:
“认。疯也要岗。岗不立,下回擦肩变成砸脸,谁也不疯得起。”
窗外塔灯闪了一下。还在。还在,就有资格被说疯,也有资格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