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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家属会

    家属会开在立新机械厂的饭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没有条幅,没有主席台。桌子拼成一长排,热水瓶、纸杯、一盘盐花生。来的人不多:铁柱、小花、小军、周师傅,还有小军他妈、周师傅儿媳,韩工旁听,陈工坐角落不发言。门外还站了两个年轻焊工的家属,韩工让他们进来坐,说:“听完再走。别在门口瞎猜。”


    铁柱先把三条再念一遍:不抽空长城;不摊派;不上台空讲。念完,他把本子合上。


    “今天不谈技术。”他说,“谈家事。谁上月亮,谁留守,怕什么,说开。说开了,才签字。说不开,现在就能退。”


    饭堂很静。盐花生盘子被谁碰了一下,响得刺耳。


    小军他妈先开口,眼睛红:“我儿当过兵,苦吃过。月亮上没空气,我怕。可他非去,我拦不住。我就问一句——出事了,谁通知我?别让我看新闻。”


    韩工立刻接:“有名单,有直通。出事先找我,再找家属。不绕。电话我写给你,贴冰箱上。”


    小军低着头:“妈,我去不是逞能。塔要人看着。我在地面也是看塔,换地方看。”


    他妈抹了把脸:“那你就把命看牢点。别学电视里傻愣。傻愣死得快。”


    “不傻愣。”小军说,“听铁柱哥的表。表比我脑子清楚。”


    他妈把一袋辣酱重重搁到桌上:“带着。月亮上没味,你蘸着吃。吃完想家,就知道还得回来。”


    有人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笑在这种会上,像漏气。


    周师傅儿媳咬着纸杯边:“老爷子焊了一辈子,腿脚不如年轻人。他非要跟。我说你歇着,他骂我不懂。”


    周师傅拍桌子:“焊口在月亮上也会裂。你们会瞄,不会看缝。我不去,塔立不稳。立不稳,人都白去。”


    儿媳眼圈红了:“厂里活呢?孩子呢?”


    “厂里你跟兄弟们扛。”周师傅声音硬,手却在抖,“孩子我视频看。看不清也看。我不去当英雄,我去当焊工。焊工老了还能看缝,看缝就是本事。”


    儿媳咬着唇,还是点头:“那行。我在家守厂。你……你把旧手套带上。新的磨。”


    她把手套塞进周师傅包里,塞得很紧,像塞进一句话:你得回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轮到小花。


    饭堂忽然静。连门外过道的脚步声都停了。铁柱看着她,喉咙发紧。


    小花没哭。她把一杯水推到铁柱面前:“先喝。喝完听我说。”


    铁柱喝了。水凉,胃里一沉。


    “我怕。”小花说,“怕灰,怕漏气,怕你一去好几个月。我也烦——你每次打仗我在村里听响。听响比看见还可怕。听见一声,心就紧一下。与其听,不如看。立项三条我信。地面不撤我也信。所以我选:同去。”


    有人吸气。小军他妈睁大眼。陈工笔尖顿了一下。


    小花继续:“不是英雄配英雄。是我跟你一块扛铺盖。你焊,我记数、管吃、看表。你倒了,我把你拖回罐。这事我在青石村干过,换月亮也能干。你别把我当花瓶,也别把我当累赘。”


    铁柱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行。”


    小花瞪他:“就‘行’?”


    “……谢谢。”铁柱说,“我怕你留守更难。你同去,我踏实。可踏实不等于不危险。”


    “危险我知道。”小花说,“你家事拍板了。别半夜自己改主意把我扔下。扔下,我追到发射架上都骂你。”


    “不改。”铁柱说,“改的是别人。你家事,你拍板。”


    小花这才点头。她的掌心全是汗,自己可能都没发现。铁柱把她的手包住,包得很紧。


    韩工把一张表摊开:名额、体检、训练、窗口。表很土,格子大。


    “落选的也要说清。”韩工点了两个年轻焊工的名字,“不是你们不行,是名额和专业卡死。地面长城更缺人。别觉得丢人。丢人的是名在月亮名单上、心在玩票。”


    两个焊工眼眶红,还是签字:“地面我们守。”


    其中一个媳妇小声问:“那以后孙子问,爷爷咋没去?”


    韩工说:“就说爷爷守城。城在,家在。月亮是闩,城是根。根空了,闩立了也白搭。”


    媳妇点头,把纸巾攥成团。


    陈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家属会记入卷宗。知情页一人一份。反悔期到训练前。训练开始后反悔,走程序,不骂人。怕,正常。装不怕,危险。”


    小军他妈问:“正常怕到什么程度算合格?”


    “怕到你还肯按表做。”陈工说,“怕到乱按键,不合格。”


    饭堂里又静了几秒。盐花生谁也没怎么吃。


    散会后,小花把知情页折好,塞进衣兜。铁柱想帮她拿包,被她拍开:“我自己拿。同去不是让你当护花的。”


    “那你当啥?”铁柱问。


    “当记账的,当看表的,当你倒了还能把你拽回来的人。”小花说,“也当你媳妇。媳妇可以怕,不能不说。”


    铁柱喉咙滚动一下:“怕的时候跟我说。”


    “说。”小花应,“你也说。你一闷,我更慌。”


    小军他妈拉住小花的手,塞给她一小瓶风油精:“月亮上闷了擦。别省。省了遭罪的是自己。”


    小花接过,眼眶热了一下,没掉泪:“谢谢婶。”


    周师傅儿媳路过,低声对小花说:“你们俩都去……家里谁守?”


    “青石有周村长,清河有韩工。”小花说,“根不靠我们两个捆着。捆着才叫抽空。”


    儿媳愣了愣,像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再劝退。


    会开到中段,陈工让门外两个家属也发言。


    一个媳妇咬着唇:“我男人落选了。我怕他回家喝酒闹。闹起来,像被世界扔了。”


    韩工立刻把留守任命书复印件塞过去:“不是扔。是岗换地方。任命上墙,工资按岗。谁笑话落选,笑话的人我处理。”


    媳妇捧着纸,手指发白,还是点了头。


    另一个爹说:“我儿想去。体检血压高。他瞒着。我来坦白。坦白了是不是就没机会?”


    赵工后来听说这事,专门让人回传一句话:“坦白加分。瞒着减命。血压降下来,下一批再谈。命在,名额会再有。”


    爹听完,眼红,把烟掐了。


    小花会后去洗手,水龙头开很大。铁柱跟到走廊。她背对他:“我刚才说同去,其实腿也软。软了还说,是因为不说更软。”


    “我知道。”铁柱说,“软可以。退现在说。”


    “不退。”小花甩干手上的水,“退了我会恨自己。恨自己只会听响,不敢看。听响那几年我够了。”


    铁柱把她的知情页边缘抚平:“那页你按了手印。手印比誓言清楚。誓言能吹,手印留纸上。”


    饭堂收拾时,小军把花生装袋,装得砸砸响。他他妈盯着他:“你装花生干啥?”


    “带点盐味。”小军说,“月亮上淡。淡了容易慌。”


    “那你把命带回来。”他妈说,“盐味我这儿有的是。”


    夜里,铁柱回工棚,把家属会纪要抄进本子。抄到“小花同去”,笔停了一下。


    韩工推门进来,扔来两瓶水:“家事齐了?”


    “齐了一截。”铁柱说,“齐不代表能上。上要过冷热。过不了,名字擦掉,不丢人。”


    “擦的时候你来擦。”韩工说,“你擦,人服。”


    “行。”铁柱说。


    韩工又补一句:“小花同去,我支持。可你别因为她在身边就手软。月亮上心软一次,漏一次,全员埋单。”


    “不软。”铁柱说,“她同去,是多一双手,不是少一条规矩。”


    散会后的夜里,青石村电话响到很晚。


    小花妈在那头哭了一会儿,又骂:“你跟铁柱一块儿疯?村里谁管饭?”


    “叔能值夜,周村长盯塔。”小花说,“饭我会做,月亮上也能做简单的。妈,我怕听响。听响把人听老了。我想看着。”


    妈沉默很久:“看着……也行。看着就把命看牢。看丢了,我找铁柱算账。”


    铁柱在旁边接过话筒:“婶,三条在。地面不撤。我让她冒险,我先把自己除名的心都有。除不了名,我就把她的命当我的命看。”


    “少说漂亮话。”妈说,“你做事我信。信归信,我还是怕。”


    “怕对。”铁柱说,“怕才仔细。”


    挂了电话,小花靠着墙:“家事拍板了。拍板不等于不哭。哭归哭,签字归签字。”


    铁柱把知情页复印件折好,放进防水袋:“哭的时候跟我说。别一个人憋。憋到月亮上,会变成事故。”


    本子落一行:


    家属会。小花同去拍板。小军他妈、周师傅儿媳知情。


    这夜没人冲训练场。两人回宿舍先睡两小时,睡醒煮面。小花说:“妈还怕。怕就对。怕完了看班表——地上还转不转。”


    “转。”铁柱说,“韩工盯着。村塔亮着。歇够,手才稳。”


    窗外夜班换岗。换岗声里,家事落地。落地了,才配谈后头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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