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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登船

    发射场在山边,风大,土硬,安检一道接一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铁柱的扳手在第一道被拦。他愣了一下:“到了月亮我用牙拧?”


    安检面无表情。赵工过来,调物资单,把工具划进“工程托运”,盖章,放行。放行不等于随身——随身只有允许的个人件。旧手套、巴掌镜、花椒袋、号子纸、桃酥,过机时被翻出来,检查员看桃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小花小声:“桃酥碎了就碎了。碎了也能垫肚子。”


    “碎了当渣吃。”小军说,嗓门大,被赵工瞪一眼,立刻把音量收一半。


    周师傅的旧手套过检时,安检多看了两眼磨损。周师傅说:“新的磨手。旧的认人。”安检没说话,盖了放行章。


    小余药箱按清单开三次,合三次。第三次赵工点头:“行。再多带一瓶情绪的安慰剂——没有。有规程。规程比糖话好使。”


    登船前有半小时,允许隔着护栏见人。


    韩工站在栏外,没喊口号。他把一瓶水举了举,铁柱也举了举腕上的水壶,算交接。小磊在后面举着手机,想拍照,韩工按住:“别。像送葬又像走秀。都不是。是出远门干活。”


    小军他妈没能进场,托人带了话:酱在包里,别扔。小军回:不扔。


    周师傅儿媳视频连到韩工手机上,画面抖,只喊得出:“爸!手套!”


    “带着!”周师傅冲镜头扬了扬。


    小花看见青石方向有人举着一张纸,远,看不清字。发布页Ltxsdz…℃〇M后来才知道是虎子写的:闩安好。字歪,心正。


    风更硬了。发射架高,白,像一根巨型牙签戳天。五个人按序号登梯。铁柱走在中间,前头小军,后头小花。赵工最后上,边走边报节点,人话:


    “别抬头看太久。看久了腿软。腿软就盯脚前三步。三步走完,舱门就到。”


    舱门到了。


    门圆,厚,密封圈黑得发亮。像一张嘴,要把人吞进去,再在另一头吐到灰里。


    送行的人里,有焊工起了半句号子。


    起得很土,土得刚好:


    “广寒要是冷——”


    后面接不上全词。有人接“有光就有人”,有人接“就盖棚”,乱。乱归乱,声音在风里拧成一股。


    铁柱没唱。他把旧手套握紧,指节发白。小花嗓子动了动,也没唱出声,只把号子纸按在胸口。小军吼了一半,被自己笑打断——笑里有哭腔,他自己大概也听见了。


    赵工不拦号子。他只看表:“三十秒。进。进了别回头。回头容易忘程序。”


    五个人进舱。


    舱门合上。


    闷响一声,像把地球的风关在外头。外头的号子、风声、人影,一下远了。远得像隔着水听。


    小花的手在发抖。铁柱握住,握得很稳:“按表。先坐实,再报数。”


    报数。一铁柱,二小花,三小军,四周师傅,五小余,六赵工。齐。


    安全带拉到贴肉。赵工检查一圈,拍铁柱肩:“从现在起,想吐说吐。想慌说慌。别演英雄。英雄在灰里立塔,不在起飞那几分钟脸不白。”


    “收到。”铁柱说。


    等待比想象长。


    舱里有金属味、消毒水味、还有人自己的汗味。风扇转。有人清嗓子。小军小声骂:“比蹲坑还难受。”


    “蹲坑还能出来。”周师傅说,“这儿出来就上天。”


    小余把防晕贴给每个人发到位,自己先贴。“贴了不保证不吐。”她说,“保证吐得没那么丢人。”


    倒计时在耳机里走。人话报的,不是电影里那种炫:系统好、人好、窗口好。好就走。不好就停。停了不丢人。


    铁柱闭着眼。闭眼前最后一眼,是舷窗一条缝——缝外是地,是土,是他还认得的硬。


    推背来的时候,身体往座椅里嵌。小军骂了句土话,骂完,舱里居然有人短短地笑了一下。笑很短,短得像漏气,却让人活。


    铁柱胃里翻。翻就翻。他在心里把那句又砸一遍:


    这玩意儿能行。


    行,从想吐开始,也行。


    加速度过去后,人有点发飘。


    赵工报:“入轨段正常。别急着解开。解开听我口令。”


    小花眼睛红,却在笑:“我还在。”


    “在就好。”铁柱说。


    小余检查每人面色,点名喝水。周师傅闭目养神,像在焊前养腕子。小军盯着头顶管道,管道像一堆铁肠子。


    舱外,地球还大。大得让人不敢想“变小”。变小是后话。


    后话之前,先活过这几小时的闷、晕、想家。


    铁柱把半句号子的纸从胸前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纸上“冷”字被汗洇开一点。


    冷就盖棚。


    棚还没有。


    棚,在灰里等他们。


    他对小花说:“到了别先拍照。先清消,先报平安。”


    小花:“你也是。别一落地就想焊。先站住。”


    登梯前,落选焊工在护栏外哭完举拳:闩安好!铁柱举拳回:门守好!


    赵工叫停,检查小军靴带:“松了。系上。”全员又查一轮:带、扣、袋、药。


    舱门合上后的静,和地面任何静都不一样——只剩风扇和血声。小花用气声问:“怕吗?”


    “怕。”铁柱说,“怕完按表。表在,怕就有地方放。”


    推背来时,身体往座椅里嵌。胃里翻。周师傅闷哼,像扛水泥上肩。小余报:面色可接受。有人咬牙,正常。


    入轨后短暂失重,小军骂出方言。赵工只允半句:“省力气。留给清消。”铁柱通过窄窗看地——地还大。大说明还没走远。


    起飞后第一小时,几乎只做两件事:报状态,听指令。有人吐了,吐完小余记量、补水。铁柱说谢谢——罐里人互相欠的。


    本子落一行:


    登船。半句号子送行。舱门关。


    舱内六人,表在转。登船不是胜利——胜利在灰里站住之后。广寒坪还没有基地,基地从这一声闷响开始攒。


    小军小声哼了半句号子,被赵工瞪回去。哼留给月面。月面还远。远就按表,一小时一小时挪。挪到灰上,再谈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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