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会的纸还没干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韩工第二天清早就出门了。不是去开会,是去巡线。旧皮卡,后厢装检修包和两箱矿泉水。临出发给铁柱发消息:我去钉长城。地面你盯。广寒小余盯。谁也别乱动。
铁柱回:行。
皮卡先到青杨。扇区值班员姓马,四十多,手上全是口子。马师傅看见韩工跳下车,第一句:“听说你们要上火星了?”
“立项,没登船。”韩工说,“扇区交接本我看看。”
马师傅递本子,嘴没停:“立项不就是准备上吗?你们上了,长城谁守?”
韩工翻本,头也不抬:“长城照守。班表不撤,人不抽。”
“话是这么说。”马师傅指塔架,“铁雨那会儿,咱们扇区缺人缺到老主任亲自值夜。你们再往外抽,剩我们几个老头守光棱塔?”
韩工合上本子:“我今天来就是钉这个。扇区人员定额只增不减。火星项目的人,从外面招、从训练营筛,不从长城现有班表里挖。”
马师傅愣一下:“当真?”
“白纸黑字。”韩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贴交接室墙上。
纸上字不多:
长城人员定额不变。广寒班表不撤。扇区值班只增不减。违反者,韩工可直接叫停火星项目。
马师傅看两遍,掐了烟:“这纸贴得住吗?上面压下来呢?”
“压下来找我。”韩工说,“我挡。”
第二站,清河一号。
塔架底下,小军带着几个新人练应急切换。新人动作慢,光路切换卡了三秒。小军骂两句,又压着火重新演示。
韩工没打断。练完一轮,才把那张纸掏出来。
小军看完,皱眉:“名额要挤了?”
“对。”韩工说,“长城不抽人、广寒不撤人,火星的人从哪来?只能从外面招、从训练营筛。筛完还要考核。”
“那是好事。”小军说,“挤出来的才是真想去的。随便报名的,到了红土也得哭着回来。”
韩工点头:“你继续练。我去下一站。”
小军喊住他:“铁柱那三条,这回还认不认?”
“哪三条?”
“不拆村塔、不摊派穷人、不上台念稿。”小军说,“红土远了,这三条有没有第四条?”
韩工想了想:“你问铁柱。他要是加了,我来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铁柱在老电厂院里收拾冷训舱图纸。
说是冷训舱,其实是改造的海运冷冻柜。周师傅从立新厂淘来的,外壳锈几处,压缩机还能响。铁柱蹲地上画管路,小磊在旁边焊支架。
“铁柱哥。”小磊放下焊枪,“听说火星名额要靠挤?”
“不是听说。”铁柱没抬头,“抽空旧家的事我不干。所以名额只能从外人里筛。”
“那我报名算哪头?”小磊问,“我是长城的人,还是火星的人?”
铁柱抬眼:“你先把支架焊好。焊好了,你想去哪头,拿考核成绩说话。”
小磊不吭声,低头焊。火星花滋滋响。
铁柱又补一句:“哪头都是家。焊支架的人上了火星,也得会焊支架。手艺不白学。”
下午,韩工皮卡开到白杨村。
老白在村口等,手里拎茶壶。
“韩工,听说你们钉了个规矩?”老白把茶倒上。
“钉了。”韩工喝一口,“长城不抽人。广寒不撤。名额挤。”
老白点头:“挤是好事。不挤,谁都觉得能去。挤完了,落选的不服,选上的去了又怕。你们那三条呢?铁柱的。”
“认。”
“那就加一条。”老白说。
韩工放下茶杯:“你说。”
“不拆旧家的根。”老白指身后的塔,“长城不抽人,广寒不撤人,够。但不够细。根不只是塔和人——还有村里报名的人。你要挤名额,怎么挤?穷人家孩子和富人家孩子挤同一个考场,一样考,但穷人家孩子少培训、少吃好、少信息。你说不摊派穷人,那穷人想报名,怎么保证他们不因为穷被挤掉?”
韩工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他说,“我回去加进规程。”
老白笑了:“我不是添乱。我是怕你们热上头,忘了根。根在村里、在穷人、在地球上。根不牢,红土再绿也是飘的。”
韩工把这话记进手机备忘录——加粗。
晚上,铁柱回到家,小花已经把饭摆上桌。
“韩工今天跑了一圈。”小花说,“群里都在传不抽空旧家。有人说好,有人说名额太挤。”
“本来就是挤。”铁柱坐下,“不挤就是骗人抽签。抽签抽到了,人去了,发现没能力,冻死在那里。我背不起。”
小花夹菜放他碗里:“那名额怎么定?”
“考核。”铁柱嚼两口,“冷训、沙箱、设备操作、心理——四项过线。过线了,再谈志愿。”
“线定多高?”
“定到跟得上队伍。”铁柱说,“定太高,成了选精英。定太低,去了送死。”
小花又问:“村里人报名呢?周村长今天打电话,说青石村有人问。以为你在上面能直接批名额。”
“不能批。”铁柱说,“谁都不批。考核面前,铁柱的儿子也得考。”
“那周村长那边……”
“明早我打回去。”铁柱说,“让他发通知:报名公开、考核公开、结果公开。三公开。谁搞暗箱,谁滚出项目。”
小花想一下:“那穷人呢?老白说的。穷人孩子少培训,考核吃亏。”
铁柱停了筷子。
半天他说:“训练装备统一发。不许自费买装备。不许收费培训班。谁发现收费培训,取消他的报名资格。”
“训练费从哪出?”
“项目经费里抠。”铁柱说,“电费能省,装备费不能省。”
夜里,铁柱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打开工具箱,从夹层拿出那张写了很久的纸。上面是三条规矩,纸边都卷了。他摸出笔,在最下面加一行。
第四:不许拆旧家补新家。
写完才觉得顺一点。
小花在黑暗中问:“又加规矩?”
“加了一条。”铁柱说,“名额挤归挤,旧家一根螺丝都不许拆。”
“那你去火星带谁?”
“带能跟上的人。”铁柱说,“跟不上的,留地球焊支架。焊支架也是家。”
小花翻个身,声音迷迷糊糊:“你还是那个铁柱——这玩意儿能行。行,但别太累。”
铁柱没回答。他盯着第四条,想起韩工巡线、马师傅疑问、老白的茶、小磊的焊枪。
第四条不是新规矩。是把“不拆村塔”重新说成人话。
不抽空旧家。旧家空了,新家立不稳。
第二天一早,韩工在群里发公告。全文六行:
一、长城人员定额只增不减。
二、广寒班表不撤,轮值照旧。
三、火星名额考核制。三公开:报名、过程、结果。
四、训练装备统一发,禁止收费。
五、不拆村塔。不摊派穷人。不抽空旧家。
六、违反者,韩工有权暂停火星项目。
群里安静三秒。小磊先回:收到。
老白回:看到第五条了。好。
马师傅回:墙上的纸我拿胶再贴一层。
周村长在青石村大喇叭念了一遍。念完补一句:“铁柱说的,不拆旧家。你们谁想报名火星,先把自己的地种好。地种不好,上去了也种不好红土。”
河东小区群里,有人转发公告截图。红袖章大爷发大拇指:这话硬。
铁柱在工棚里看见群消息,合上手机。冷训舱外焊机又响。
周师傅探头:“保温层贴好了,明天可以试机。”
“行。”铁柱说。
他把写有四条的纸重新贴到工棚门内侧——贴在“不抽空长城;不撤广寒;不摊派;不空喊”旁边。几条贴成一排,像值班表。
焊工小磊路过看一眼:“铁柱哥,第五条字数最长。”
“因为最难。”铁柱说。
最难的不是建新的。最难的是建新的同时,旧的还在、还活着、还不被你当垫脚石。
小磊没说话,低头整理焊枪。火星花映在墙上,映亮那几条字。
铁柱转身走进冷训舱。舱里温度慢慢往下掉。冷不是假的——冷是真的。真冷才能选出真想去的人。
他关上门之前对外喊:“想报名的,先把手套戴好。手套破了别找我。找周师傅领新的。领新的不用交钱——项目出。”
外面有人应:“收到。”
声音短,不虚。
铁柱把门关上。冷气涌过来。他在舱里站五分钟,感受真冷,想:冷到骨头就知道了——合适的人不是喊得最响的,是冷完还能干活的那几个。
舱外,长城对讲里有人报扇区正常。声音过几座塔,从清河到青杨到白杨,一扇一扇接过去。
旧家在响。
响着,新家的门才敢开。
夜里,广寒值班的小余把公告抄进月上日志,抄到第五条时停笔。
“不抽空旧家。”她小声念,“包括不抽空我们。”
同伴点头:“岗楼还在。班表还在。谁敢撤班,我拿扳手。”
扳手在月灰里会响。响给自己听,也响给地球听。
铁柱在清河睡前又看了一眼公告截图。三条回扣钉死了,第四条也钉了。名额要挤——挤就挤。挤出来的疼,比抽空旧家的疼好扛。
他在本子最后写:旧家不空。谁骂捷径,谁先看公告第五条。
关灯。
塔灯在院外一闪。
根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