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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老顺一家

    老顺住刘家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柳河县再往东,土路散着几十户。离镇上骑摩托四十分钟。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墙土夯的,墙角被雨水冲出沟。院子里一棵歪枣树,结枣不多,可每年还结。


    老顺种十几亩地。玉米为主,也种点菜。一个人带孩子,能种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不容易也种。种着,日子才像日子。


    豆豆八岁,镇上读小学。辫子细,眼睛亮,书包角磨破了,她自己用胶布粘。粘歪了也不换,说“还能用”。


    报名通道打开那天,老顺把豆豆的书包带紧了紧,说:“去镇上。不是玩。是填表。”


    豆豆问:“火星吗?”


    “先报名。”老顺说,“报了不代表去。去了也不代表带你。你先把字认好。认好字,到哪都饿不死。字比船票管用。”


    豆豆似懂非懂,点头。


    镇中学报名点,农户栏前排着队。


    老顺排到时,天快黑了。登记员抬头:“身份证。地亩证明。健康承诺。有没有交过中介费?”


    “没有。”老顺把身份证放桌上,手有点僵,“听说收费是骗子。我不交。棺材本不给狼。”


    登记员盖章:“好。农户单列。会棚吗?”


    “会。”老顺说,“塑料棚种过菜。漏过,补过。冻过苗,也救过苗。救一半也是救。全死过一次,我记得。”


    “写清楚。”登记员把表推过去,“假会考场穿。真会加分。加分不是免考。”


    老顺一笔一画写。字不好看,横平竖直。豆豆趴桌边看,小声念:“红……土……”


    “别闹。”老顺说。


    登记员笑一下:“孩子可以旁听说明会。不能进考场。考场是冷的,不是看的。”


    豆豆举手:“我想看冷箱子。”


    “冷训舱。”老顺纠正,“不是箱子。你现在看不了。你长大了,自己考。考上了是你的本事。”


    豆豆撇嘴,没哭。不哭也算懂事。


    表交上去。收据一条:报名序号、农户栏、免费。老顺把收据叠进内衣口袋,像叠粮票。粮票年代他赶不上,可他懂紧。


    村里有人酸。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老顺刚回到刘家坪,院墙上就有闲话飘过来。闲话比风快。


    “哟,老顺也想飞天啊?”


    “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跑火星,地谁种?”


    “是不是走了关系?周村长不是青石的吗,跟铁柱熟。熟人好办事。”


    老顺没回嘴。他喂完猪,把锄头立墙根,对豆豆说:“睡觉。明天你上学。我去地里。表交了,就等通知。通知没来之前,地不能荒。地荒了,人再飞也空。”


    豆豆躺下,又爬起来:“爸,火星冷不冷?”


    “冷。”老顺说,“比咱冬天冷。所以要棚。棚破了要补。补不好,菜死,人也难受。人难受还能忍,菜死了就没得吃。”


    “那你还会补吗?”


    “会。”老顺说,“补过很多次。真不会,我不报。不会装会,最害人。害人的话,他们考场也否。”


    豆豆嗯一声,睡着了。


    老顺坐院里抽了一袋烟。烟灭了,他还坐着。歪枣树影子歪在地上,像问号。


    他不怕冷。怕的是自己去了,豆豆在地球上没人好好看。邻村姨妈能带一阵,不是长久。长久怎么办?他没想完。想完了可能就不敢报。


    可他报了。


    因为地里一年到头忙,忙完还是紧。红土听说能多一个落脚——落脚不保证富,保证多一条路。路给后人。后人包括豆豆。后人要路,前人就得先踩一脚试试。


    预选通知来得比他想的快。


    不是登船。是冷训与沙箱的农户专项加试。过关红里空出两个农户观察名额——观察不是照顾,是看棚艺、看手、看稳。稳了才留,不稳一样刷。


    老顺到老电厂那天,穿得最干净的一件外套,领口仍有洗不掉的土色。土色洗不掉,手也洗不白。他不藏。


    铁柱见他第一面,没客套:“你会棚?”


    “会。”老顺说。


    “漏过吗?”


    “漏过。夜里风撕的。我摸黑补。补完苗活了一半。一半也是活。全死那次,是我补晚了。晚了就晚了,我不编。”


    “一半也是活。”铁柱说,“进沙箱。闭眼摸阀。摸完再说棚。棚会吹,阀会验。”


    老顺进沙箱。手粗,动作慢,可不抖。阀摸对了,开关重,可到位。出来时满脸沙,他对铁柱说:“阀比棚架好认。棚架还会晃。晃的时候更要稳。”


    周师傅在旁边笑:“这人说话实。实比快强。”


    小花问:“孩子呢?”


    “豆豆。”老顺说,“八岁。在上学。我不带她来工地。工地危险。危险的地方,大人先扛。”


    小花点头:“对。孩子以后的事以后说。现在先看你过不过。过了,再谈家。家字重,别早喊。”


    加试那天,邻居酸话跟到清河。


    有人故意大声:“观察名额是不是内定?农户专项是不是开后门?后门开给种地的,我们这些厂里的算什么?”


    小军当场把规程念一遍:农户单列统计;加试科目公开;线不降;观察名额也进冷、进沙、进口述;不过一样刷。


    “谁有证据说内定,”小军拍墙,“贴证据。没证据,闭嘴干活。酸也是一种骗子——酸会把真想干的人酸走。酸走了,红土缺手,地球也笑话。”


    那人噎住,走了。走的时候还嘟囔,嘟囔不进名单。


    老顺没看热闹。他在冷训舱外活动手指。零下十五进去,十分钟。他出来时嘴唇发白,可没按按钮。手按在膝盖上,稳。


    “冷。”他说,“比我料的狠。狠完还能站,就行。站不住,我自己走。不拖人。”


    铁柱在本子写:老顺。冷过。阀过。棚口述实。预选观察——过。


    写完,抬头:“老顺,你预选过了。不是船票。是下一轮物资与身体复查的入场券。明白?”


    “明白。”老顺说,“入场券。不是飞。飞的事先不想。想了手飘。”


    “豆豆的事,”小花补,“现阶段不谈移民带孩。探火是苦活。苦活先成人。成人稳了,再谈家。家到了再说家。现在说满,是害自己。”


    老顺点头。点得很重。重得像盖章。


    回刘家坪那天,村里更酸。


    有人说:“看吧,还是有门道。”


    有人说:“飞了就别回来,地我帮你种——帮你收成。”


    老顺把预选通知书夹进灶台缝里,对豆豆说:“爸过了一关。还有很多关。你别在学校跟人吵。吵赢了也没用。有用的是把作业写完。写完字,比赢嘴强。”


    豆豆问:“那我会不会去火星?”


    “不知道。”老顺说,“等你长大。长大了,你自己考。考上了,是你的。考不上,地还在。地也是家。家不只在天上。”


    豆豆想了想:“那我画一张地球给你。你要是走了,就看着画。看着就不太想我……不对,想我也行,想完干活。”


    老顺嗓子眼紧一下:“行。画。别画太漂亮。漂亮假。画咱们院,歪枣树就行。歪的真。”


    豆豆认真地点头。当晚就画了。太阳画成方的,树歪得厉害,像真的。


    夜里,铁柱把老顺写进探火相关预选附录。


    “农户根上的人。”他对小花说,“手实。不飘。这种人红土用得上。用得上比喊得响强。”


    “邻居酸呢?”小花问。


    “酸让他们酸。”铁柱说,“名单七天公示。有真问题来复核。没问题,酸是噪音。噪音不影响阀。阀对了,人就在。”


    小军探头:“老顺那双手,握锄头的。握阀也稳。我看好。”


    “看好不顶分。”铁柱说,“分是考出来的。他考过了。过了就上墙。上墙了还要盯——预选会飘的人很多。他要是飘,一样刷。刷了不留情。留情是害。”


    本子合上。


    院外塔灯一闪。


    刘家坪的歪枣树还在黑里歪着。


    老顺一家的名字,第一次跟红土拴在了同一张纸上。


    纸还脆。


    人得硬。


    硬了,才配把“家”字往远处搬一点。搬一点,不是搬走。是多种一处活路。


    公示期间,刘家坪来了两个打听的。


    一个是真关心:“老顺走了,豆豆跟谁?地谁管?”老顺答:姨妈带一阵,地托人,租写清楚。


    一个是酸:“观察名额是不是给可怜人发的安慰奖?”老顺不接话。铁柱在电话里替他接:“安慰奖进冷舱按按钮?你来按。按完再酸。”


    酸的人挂了。


    豆豆把画交给爸时,又塞了半截铅笔:“到了红土,树旁可以再画一笔。画一笔就证明你还在。”


    老顺把铅笔也进了防水袋。袋里有画有笔,像有家。家不重,可压得住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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