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继续飞。发布页Ltxsdz…℃〇M
航行第二十天左右,窗外开始变。
不是猛地变。黑还是黑,深处多了一个点。星星会闪,那个点不闪。颜色也不白,微微发红。
小盛值班时先看见。她在通讯台发呆,余光扫到窗,觉得跟昨天不一样。盯了半晌,怕是眼花,闭眼再睁,还在。
她去找铁柱。
“铁柱,前面那个红点——是不是火星?”
铁柱跟到窗边。点在右下角,小,像一颗不亮的星,偏红。
他看了一会儿:“应该是。”
话少。站的时间比他自己承认的长。手按在窗框上,指节不自觉用力。
小花从后面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真红啊。”
“真红。”
“到了吗?”
“远着呢。看见不等于到。到要减速,要落地,要站住。”
小花点头。她不问还要几天。天数赵工会算。她只要确认:那不是幻觉。
晚上消息传开了。
不是广播。是人传人:窗边有红点,可能是火星。
生活区一下子热闹。有人要去看,有人说别挤。小军抬手:“排队。一人三分钟。别堵通道。通道堵了,真出事没人跑。”
真就排了队。
春妮排第二。看完回来说:“真红。像生锈的钉子头。”
大壮看完只哼一声:“远。远也比黑强。”
老顺轮到窗前,摸了摸胸口防水袋,像让袋里那张画也“看”一眼。他盯了很久,只说:“还远。走近了才叫到家。现在叫方向。”
有人问他:“到了能种吗?”
“到了再说。先别急。急长不出苗。”
铁柱排在后头。轮到他时,红点比白天更清楚一点——也许是眼睛会骗,也许是真近了。他没说话,看完让位。
小磊看完,摸了摸下巴:“焊枪带了。土接不接地气,到了才知道。”
周师傅看完,只说:“风会有。沙会有。冷会有。看见了就别装没看见。”
第二天,红点大了一圈。发布页Ltxsdz…℃〇M
赵工用船载相机拍了几张,调对比度,打出一张纸——船上打印机费墨,他只打一张,贴生活区墙上。
纸上的火星还是小圆点,旁边写:距着陆窗约八天(估)。别问准不准,估着走,实测天天改。
有人路过停,有人路过摸一下纸角,像摸门牌。
小磊站那儿看了半天,问赵工:“再近能看出坑吗?”
“再近能看出暗区。坑要更近。着陆点定了候选。到了还要看风、看坡、看石头。”
小磊“哦”一声。焊工的手在火星上先帮不上忙,只能等。等最磨人。
小余巡一圈,专门看谁失眠。发了两袋助眠,规矩写清:剂量、禁忌。她对人说:“着陆要清醒。现在硬熬,落地会手抖。手抖拧不好阀。”
有人接了。有人摇头说不怕。小余不争,只记名。怕的人她盯,不怕的人她更盯。
第三天,点开始不像点了。
更像一小粒扁豆,边缘有一点点圆。有人喊:“变盘了!”
通道里又挤。小军把人往两边撵:“一次四个。超时换!谁起哄谁回铺。”
老顺盯着小红盘,忽然冒一句:“像地里晒的红辣椒干。”
有人笑。笑完又静。
笑声底下是怕。
怕什么?怕着陆。怕冷。怕站不住。怕种不活。怕地球上的人等一场空。怕船票白买,旗白绣。
小军不喊口号。他只把舱外服检查表提前贴出来,让手有事做。手有事,心少飘。
铁柱晚上把核心的人叫到设备舱角落:小花、小军、周师傅、赵工、小余。
“红点变盘了。人会浮。浮了就容易出事。着陆前,嘴严一点,手勤一点。私事少吵,公事多对。”
小花说:“想家的话我拦不住。乱跑我拦。哭可以,闯阀不行。”
小余说:“睡不好的来我这儿。别硬扛。着陆要清醒。清醒是纪律。”
周师傅拍拍管钳:“货舱绑带我再查一遍。晃过一次,别让箱子先飞。箱子飞了,人也悬。”
赵工点终端:“减速清单我今晚拉出来。明天过第一稿。四检那套,不能省。”
铁柱说:“行。这玩意儿能行——但行也得一步一步。一步飘,步步飘。”
散会后他一个人又去了窗边。
红盘静静挂在黑里。不说话。不保证。
他想起青石村夏天的蚊子,想起清河的光棱塔,想起月亮上齐唱号子。一步一步走到这儿,面前还是一张冷脸。
“冷比骂人狠。”他自言自语。这句在地球训练时说过无数遍。现在红盘在眼前,话更硬。
第四天,全员轮流看窗成了规矩。
小军写在黑板上:观景不等于放假。看完归岗。岗上出事,观景的也有份。
还是有人看完发呆。春妮靠着舱壁,小声跟小花说:“姐……真到了。要是下不去呢?”
小花说:“下去。赵工算过。铁柱也练过。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吓自己。我吓土不认人。”
小花沉默一秒:“土不认人,咱们认土。一步一步。认土从脚开始,不从嘴开始。”
设备舱里,赵工把距离数字刷新。红盘对应的角直径一天天涨。他把曲线给铁柱看。
铁柱问:“还顺吗?”
“顺。中段姿态那次没把窗挤坏。窗还在,人还齐。”
“那就好。”
铁柱顿了顿:“全员趴窗可以。别趴出事故。窗是厚的,心别先薄。心薄了,手脚就飘。”
赵工笑了一下,很短:“知道。”
晚上通讯窗开了一小段。
地球来文字,延迟老高。周村长的话像斧子剁肉:“看见红点没?看见就报一声。村里喇叭等着。别让人瞎猜。”
铁柱回:“看见了。红点变盘。人齐。准备减速。别组织庆祝。落地再庆。庆早了容易松。”
小花录了二十秒语音给村里妇女组:“旗还在箱子里。到了插上。你们绣的字,我一针都不敢碰脏。冷,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发完她眼圈红,没哭出声。拿袖子蹭一下,去生活区催人洗杯子——杯子堆着,像心乱。乱先从小事清。
老顺回铺,把豆豆画的歪枣树从袋里取出,又小心夹回去。纸边更卷了。他在日志角写两个字:盘。写完又写:孩子在地球。我在船上。两边都得站稳。
小花路过看见,没问。问会戳泪。她只说:“想写家书,排下窗。窗紧。”
“不写。”老顺说,“写了她更惦记。惦记完还得写作业。作业比我这句废话管用。”
夜班时,小军和铁柱并排站窗边。
红盘比白天又清楚一点。
小军说:“广寒那会儿,地球是蓝的。这儿红。”
铁柱说:“蓝是老家。红是新活。新活不怕红,怕冷,怕电不够,怕人急。”
小军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我不敢跟。不怕的人容易把别人带沟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空气循环声填满沉默。
通道尽头,赵工值班的灯还亮。屏幕上,红盘的像素一天比一天密。
他在值班本写:“目标角径增大。全员情绪上浮。已加强秩序与体检问询。着陆恐惧存在,属正常。正常也要管。”
写完停笔,自己也看了窗一眼。
红,冷,远,真。
他低声说:“来了。”
像跟自己说,也像跟那盘红土说。
窗外,红点彻底不是点了。是盘。是越来越近的一张脸。
全船的人都知道:下一程,不是看,是落地。落地才算见面。见面才谈家。
小盛把红盘照片压缩后发一版给广寒。延迟高,回信更晚。回信只有四个字:“看见了。站稳。”
铁柱把“站稳”记进本子。站稳比好看重要。
老顺把豆豆的画固定在铺位内侧,怕晃掉。“到了给土看。”他说。其实是给自己看——孩子还在地球,画先替她到红土门口站一站。
铁柱夜里又去窗边一次。红盘更满。他不说话,只确认呼吸还匀。匀了,才回去睡。睡是为了落地时手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