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基地的夜晚比村里安静。发布页Ltxsdz…℃〇M
安静得能听见管道里水走的声音。豆豆睡不着。她趴在上铺,对着过道那盏小夜灯,把问题一个个排好,像排谷粒。
老顺在下铺打呼,打了两声又停。他其实也没真睡。
“爸。”豆豆小声。
“嗯。”
“火星冷吗?”
“冷。”老顺说,“比咱腊月冷。所以要罐,要棚,要衣服。衣服穿对了,人能活。穿错了,人遭罪。”
“那……有蚊子吗?”
老顺想了想:“听说没有。没有也别高兴太早。没有蚊子,有沙。沙能钻缝。钻缝比咬人烦。”
豆豆“哦”一声,又问:“有学校吗?”
“先有人,再有学。”老顺说,“人齐了,会有人教。没人教,我教。我教不全,你问别人。问到会为止。”
“有小伙伴吗?”
“名单上有孩子。”老顺说,“不多。不多也是伴。伴不是街上那一窝,是能一起躲沙的那种。”
豆豆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我想姥姥家的狗。”
老顺沉默一会儿:“狗留地球。地球也要活物。不是什么都搬空。搬空了,根就没了。”
“那我们算搬家吗?”
“算。”老顺说,“也算出差。差出成了,家就多一个。差不成,回家。回家不丢人。”
豆豆伸出手指在床板上点了几下,像数数:“那火星上……能吃到菜吗?”
“能。”老顺声音稳了点,“铁柱他们棚里已经有绿。绿不多,是真的。真的比广告管用。”
“广告都是假的吗?”
“不是。”老顺说,“假的是收费名额。绿的菜不是假的。你到了自己看。看一眼,心里就有秤。”
第二天心理辅导,老师专门问孩子。
房间暖,有糖,糖限量一颗。豆豆含着糖,眼睛很亮,问题却密。
“火星会不会把人吸走?”
老师一愣,笑:“不会。人穿好衣服,走罐和廊桥。不乱跑。”
“沙暴来了怎么办?”
“听警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进罐。关门。大人会带着你。”
“灯灭了呢?”
“有备用。备用也灭,有手电。手电也灭,摸墙走。墙是连着的。”
豆豆想了想:“那我想家了呢?”
老师声音软下来:“想家正常。可以哭。哭完喝水。有通联配额,能给地球说话。说话有次数,次数用完就写信、画画。画画也是说话。”
豆豆认真点头:“我会画。”
老师在表上写:提问清晰,恐惧具体,可引导。可随行。
出来时老顺问:“问啥了?”
“很多。”豆豆说,“老师没骗我。骗我的人说话绕。她不绕。”
老顺摸她脑袋:“记住这感觉。以后谁说话绕,你就多长个心眼。”
大巴去发射场的路上,窗外全是绿。
麦田、菜地、树。豆豆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爸,火星有这种绿吗?”
“棚里有一点。”老顺说,“棚外暂时没有。没有就自己种。种一点是一点。”
“多久能种成这样?”
“不知道。”老顺不装懂,“也许你长大。也许更久。久也得种。不种,绿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豆豆把小本子打开,画了一块红,红上画一小块绿,绿旁边画两个火柴人。
“这是你和我。”她指。
“嗯。”
“这是菜。”
“嗯。”
“这是……家。”她在红边上画个方框,框歪,她又描粗。
老顺看着那框,眼眶发热,没让泪掉下来。车厢晃。他只说:“框可以歪。人别歪。”
车上有别的中签者。
苏厨娘给豆豆递了一小块压缩饼干:“垫垫。别空肚子想事。空肚子想事,事会变大。”
豆豆道谢,掰一半给爸。老顺不吃:“你吃。我牙好,到了再啃硬的。”
刘焊工坐后排,听孩子问东问西,忽然说:“我在家也有闺女。大了,不跟。你们俩……挺好。”
话说完他自己别过脸。想家的苗,在地球上就冒了。
林老师坐对面,轻轻说:“到了可以开小课。课不考试。课只讲怎么活、怎么冷、怎么躲沙。”
豆豆眼睛一亮:“我能上学?”
“能。”林老师说,“先学活着。活着才会数数、认字。”
到发射场,灯火通明。
豆豆仰头看塔架,小声:“好高。”
“高是给人爬的,不是给人怕的。”老顺说,“你怕就抓着我。抓着不丢人。”
安检时,保温箱被打开。棉被、换洗衣物、半截铅笔、小本子、两包菜籽——菜籽是老顺私下申带的,批过,量很小。
安检员笑:“菜籽比首饰强。”
老顺:“首饰在火星上不顶饿。”
豆豆忽然又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很响,引得几人回头:
“叔叔,火星……真的能当家吗?”
安检员愣一下,看向老顺。老顺蹲下,平视女儿:
“家不是地方漂亮。家是人能喘气、能睡觉、能干活、出事有人拉你一把。红家先遣队站住了,说明能。能不能长久,看我们去了以后手勤不勤。”
豆豆盯着他,点头,很重。
“那我勤一点。”她说。
“勤一点就行。”老顺站起,“别学大人吹牛。吹牛不保暖。”
夜深,宿舍灯灭。
豆豆还是问,声音细得像怕惊动火星:
“爸,你怕吗?”
老顺这次答得慢:“怕。怕你冻着。怕我种不活。怕船半路出事。怕也走。走了才知道怕的哪条是真的。”
“那我呢?”
“你跟着,就拉紧我。松开也别乱跑。乱跑是最大的怕。”
豆豆伸手,在黑暗里摸到父亲的袖口,攥住。
“拉紧了。”她说。
老顺“嗯”了一声。
窗外是地球的夜。再过些日子,窗外将换成红土的冷。
孩子的问题还很多。
好在问题都能用白话答。
答得清,人就不那么慌。
慌可以有。
慌不能变成假票和插队。
豆豆不知道这些大词。
她只知道:爸说冷,就是冷;爸说有菜,就有菜;爸说这儿以后可能是家——那她就带着本子,去看一眼。
心理老师后来把豆豆的提问单发给韩工。
单子上密密麻麻:冷吗、有没有蚊子、学校、小伙伴、绿灯、会不会被吸走、灯灭了怎么办、想家怎么办。
韩工看完,转给铁柱,附一句:“孩子问的是真风险。大人绕弯的是假面子。答孩子那样答公众,骂声会少。”
铁柱回:“收到。红家欢迎词也按这个写——短、真、不装天堂。”
集训营里,有个孩子哭着要回。豆豆把小本子递过去,翻到红土火柴人那页:“我爸说,怕就拉紧。你拉紧你妈。”
孩子抽泣着拉紧。大人在旁边眼眶红。苏厨娘低声:“这丫头,以后能当班长。”
老顺听见,敲豆豆头:“别当班长。当听话的。听话活得长。”
发射场夜训,模拟警报。豆豆第一次被声音吓到,抓爸。老顺不哄“没事”,只说:“有事。有事就按练过的做。做完才没事。”
豆豆按数穿衣,手忙,但顺序对。教员打钩:儿童随行可。
钩落下,老顺肩上的保温箱带勒得更实。像把地球的最后一点软,勒成火星的硬。
问够了。
路在前。
豆豆的问题单被打印出来,贴在集训营儿童角。不是展示,是让别的孩子也敢问。敢问,怕才具体。具体的怕,好治。
有个大人路过,嘀咕:“吓不吓孩子?”林老师在地球集训队回:“瞒才吓。瞒到火星,吓成事故。”
心理老师对韩工评价:这孩子怕得具体,问得清楚,适合随行。适合不是表扬。是风险可控。可控才放行。
铁柱收到提问单,贴在红家儿童将到的预告角。角还空。空着等脚印。脚印来时,答案要还在。
老顺夜里对着黑暗说:“能当家。不能也要试。试了才知道。”
豆豆回抱他。小本子压在两人中间,像一封未写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