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转身时听见女儿小声喊:“爸爸别走……”
他没回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走廊灯光太亮,照得他影子又薄又长,像一张撕了一半的欠条。
女儿突然扑上来,小胳膊紧紧箍住他脖子。
哈喇子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却笑得像个傻子。
她是不是猜到,自己再也不会去打扰她们了?
“走了,抚养费按协议打。”
陈孜衿攥紧拳头,转身就走。
刚出病房门,刘粉珍拎着把香蕉迎面堵上来。
“你来干啥?”
“妈,我看看婷婷。”
“看她?陈孜衿,你这菜鸟现在居然在街上卖冰棍?丢不丢人!”
“地大高材生,跟贩子混一块儿?先跟赌鬼搅和,现在又跟小摊贩扎堆——烂泥扶不上墙!”
他愣住了。
原来她嫌这个丢脸。
“妈……”
“别叫我妈!我没福气当你丈母娘!”
“以后再卖冰棍,记得拿块布蒙脸,省得丢人现眼!”
刘粉珍虽是家属,识字不少,嘴却像刀子似的。
“妈,就算我和张莹离了,您还是我妈。”
“那天您给的五百块,明天还您。”
“发财啦?这么阔气?”
“光还本金不行,得加一百块利息。”
她终于撕下伪装,露出真面目。
“行,按您说的办。”
他抬脚就走。
刘粉珍贪钱贪到骨子里。
张莹那么强势,八成是她天天背后吹风。
其实张莹心里有他。
以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是装的。
是他一次次伤了她的心。
天彻底黑透了。
今天先凑合。
明天立马找房搬走。
必须跟吴丽丽划清界限。
房子是最后的牵扯。
人一搬,她拿什么理由上门?
走着走着,拐进一条暗巷。
一群大叔正蹲在路灯下聊白天摸奖的事。
“那小伙走狗屎运,一等奖直接砸头上!”
“我认得他!广场上卖冰棍那个!”
“我要是他,手气这么旺,明天接着摸!保不准又中一个!”
陈孜衿脚步一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对啊,为啥不试试?
靠卖冰棍,这辈子都攒不够。
“肥肠香死人喽——五毛一碗!”
早听说凤栖城有家肥肠绝了。
一直没找到地儿。
今儿撞上了,还不赶紧犒劳自己?
车子刚晃悠几步,眼前就冒出间土坯房。
门大敞着,门口支着五六张木桌,每张都挤满人。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偏僻地儿,破旧屋子,愣是挡不住大家抢肥肠的热情。
陈孜衿肚子里空得发慌,脚一拐就过去了。
车往墙角一歪,锁都没顾上打。
“来碗肥肠!”
屁股刚沾凳子,他就朝里头吼了一嗓子。
小伙二十出头,光膀子穿背心,肩上搭条白毛巾。
抹了把汗,顺手拿个塑料杯倒茶,搁他面前。
陈孜衿端起来灌一口——
呸!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咽了。
这啥玩意儿?茶叶渣子泡的吧?
街边人影晃动,灯泡昏黄得像快咽气。
人脸只剩个模糊轮廓,鼻子眼睛全糊成一片。
“老板,换只亮堂点的灯泡呗?”
他边嘬茶边嘟囔。
“哥,十五瓦的,省俩电费不容易啊。”
小伙赔笑,汗珠子还在往下滚。
邻桌中年男人突然拍大腿:“哎哟!这不是今天领大奖的那位吗?”
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羡慕得眼珠子快掉出来。
旁边混混立马凑上来,手直接往他肩膀上一搭。
抄起他杯子就往嘴里送。
“你干啥?!”
陈孜衿一把夺回来,腾地站起身。
“小气啥?听说你把车换成钱了?十来万呢!”
另一人也凑热闹,话里全是酸味。
“认错人了!我连彩票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心里直骂自己嘴贱,早知道饿死也不来这吃肥肠。
那人冷笑:“电视台直播你领奖,姓陈对不对?”
陈孜衿脑子嗡一下——
凤栖县台居然现场转播?
地质队那帮人要是看见……
他捂脸,恨不得钻地缝。
“我姓啥,轮得到你管?”
陈孜衿脸拉得老长。
领奖那会儿只顾低头躲镜头,压根没瞅见摄像机后面还蹲着电视台记者。
他下意识摸了摸帽檐,生怕单位同事刷到新闻认出自己。
这要是传开,刘粉珍准拉着张莹来劝和。
“你咋张嘴就喷人?缺德不缺德?”
“不就捡个漏嘛,尾巴翘上天啦?”
唾沫星子劈头盖脸砸过来。
“认错人了!老板,饭好了没?不好我可走了。”
他手按车把就要蹬走。
“早烫好了!哥儿们,就让你掏点水钱,一碗才几块钱?发财了不能捂着乐呵啊!”
伙计哐当一声端来一碗冒白气的饭。
不吃吧显得小气,陈孜衿只好坐回去。
筷子一挑——全是粉条。
心里直犯嘀咕:净整这些虚的。
可刚嚼两口,舌尖猛地一颤,香!
三扒两咽,碗底朝天。
掏钱,推车,溜得比兔子还快。
院门口刚停稳自行车,钥匙还没 ** 锁孔,两个黑衣人从墙根窜出来,麻袋兜头罩下。
眼前顿时黑透。
“干啥的?”
声音闷在布里,嗡嗡响。
“干啥的?你心里没数?交钱!不然刀子可不长眼。”
冰凉刀尖狠狠顶住他尾椎骨。
“真没钱!有钱我还租这破屋?”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今儿一等奖五十万,你是要命,还是要钱?”
这嗓音……吃肥肠那小伙?
“真没中!搞错了!”
“给不给?”
又一把刀贴上脖子,温热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
“大哥,我连彩票都没买过!”
话没说完,肩上挎包没了。
“存折!这儿有本存折!”
糟了!包里那红本子是他全部家当。
“哼,装傻?密码!说!”
刀尖往肉里钻,他腿肚子直打颤。
胡诌个数字吧,反正他们明天才取款——先保命要紧。
“行行行,刀拿开!我屁股疼死了!”
密码刚报完,噗通两声闷响。
地上躺了俩歪歪扭扭的家伙。
“谁给你们胆子在这儿动手?”
延美玲嗓门一炸,陈孜衿差点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扯掉脑袋上的麻袋,眼前一亮——她正拎根棍子站着,旁边那中年男人也攥着根木棒。
“延姐?您咋来了?”
他嗓子发紧,连话都带颤。
“溜达到这儿,顺路瞧瞧你闺女。”
她眼皮一抬,“撞见这俩货堵你。”
警笛声由远及近。
地上那人鼻涕眼泪糊一脸:“姑奶奶饶命!”
“滚!”
她棍子往地上一顿。
俩人手脚并用爬出巷口,鞋都跑掉一只。
陈孜衿一把攥住那男人的手:“谢谢您!真不知咋谢才好!”
“谢?连门都不让进?”
延美玲挑眉笑。
院门吱呀推开,灯泡啪嗒亮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里挪,凳子擦干净摆好。
“咱不喝水,坐两分钟就走。”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勾住男人手腕,十指扣得死紧。
陈孜衿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该不会就是红星冰棍厂老板?
他干这行快俩月,头回见真人。
头发花白,指节粗大,袖口磨得发亮。
“大学生?”
男人忽然开口。
“对,学机械的,嫌厂里憋屈,干脆出来闯。”
“卖冰棍也算创业?”
“咋不算?全民下海,我这算第一批凫水的!”
延美玲噗嗤笑出声:“叫大哥?你爸怕是比他还老几岁!”
她指尖一滑,蹭过男人下巴。
陈孜衿瞪圆眼:“我爸五十二……”
“我六十一。”
男人慢悠悠接话,反手把她的手裹进掌心。
陈孜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这俩人当着他面撒糖呢?
“那……伯父?”
他硬着头皮改口,“您真是红星厂的东家?”
老头眯眼一笑:“小同志,眼力不错。”
操,文化高低跟这事儿有啥关系?
俩人黏糊得都快长一块儿了,正常夫妻能这样?
延美玲是老板身边的人,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伯父,您平常不住凤栖啊?”
“不常住。
东莞那边我开了家冰棍厂,忙完才回来看看。”
“真巧!您刚从南方回来,我就碰上这档子破事。”
“对了,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周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