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护国公府的院墙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祁羽的卧房外就传来震天响的嗓门:“乖孙儿!日上三竿了还赖床!再不起,朝会都要赶不上了!”
是祁烈在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国公爷不妨先去侧房歇着,屋里还有炉火可以暖暖身子。”
秋儿看到祁烈连忙躬身道
“世子还未醒,我和冬儿这就进去唤他,定不误了早朝时辰。”
祁羽的院子不大,只有一间主房一间侧房,侧房是秋儿和冬儿住的,因为祁羽在家住的时间不长所以也没要下人。
他的院子里也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住,两间房已是足够。
秋儿冬儿本就打算去叫祁羽,没想到祁烈来的还要早。
“不用不用,我一个老头子去你们小姑娘的屋子里算个什么事?”
祁烈摆了摆手,粗粝的手指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然后目光扫着院里盛开的红梅。
见劝不得祁烈,秋儿和冬儿对视一眼,忙转身回屋,手脚麻利地给祁羽准备收拾的东西。
祁羽睡得昏沉,昨晚先是哄秋儿冬儿闹了半宿。
后面又让海东青传信,直到后半夜才合眼。
他闷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嘟囔道:“吵死了……再睡会儿……”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带着寒气的风卷进来,混着淡淡的梅花香,还夹着一丝女儿家鬓边脂粉的清甜。
“世子,该起了。”
秋儿的声音柔得像春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她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拧得半干的锦帕和一小壶温热的玫瑰露,脚步放得极轻,裙摆扫过门槛时,绣着的白梅像是要绽开来。
跟在她身后的冬儿,怀里抱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朝服,身上那件嫣红撒花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她性子要活泼些,却也不敢大声,只踮着脚尖往屋里瞧,见祁羽还赖着,忍不住小声嘟囔:“世子,国公爷的嗓门您是知道的,再不起,他可要闯进来了。”
祁羽眯着眼睁开一条缝,先撞进眼帘的是两抹娇俏的身影。
秋儿穿一身浅碧色缠枝莲袄裙,裙摆绣着细碎白梅,裙摆下露出一双月白色绣鞋,鞋尖缀着的小绒球随着步子轻轻晃。
她乌黑的长发梳成双丫髻,用一根细巧的银丝嵌宝簪绾着,簪头的碎钻映着窗外微光,闪闪烁烁。
许是昨夜哭得久了,她那双杏眼微微泛红,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痕,更显得眉目温婉,像江南烟雨中的一枝新柳。
见祁羽看过来,她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下头,将漆盘放在床头小几上,指尖捻着帕子角,小声道:“世子,帕子温着,您擦擦脸。”
冬儿则是另一番模样。她发髻上系着红绳,绳头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滚来滚去。
圆脸蛋上杏眼圆睁,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
她将朝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尾,又手脚麻利地去拢祁羽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指尖刚碰到他的发梢,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垂着脑袋不敢吭声,耳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还知道害羞?”
祁羽瞧着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这话一出,秋儿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手里握着的玫瑰露瓷瓶晃了晃,险些打翻,连忙稳住心神,细声细气地辩解:“世子……昨夜是奴婢们糊涂,一时冲动耽误了世子休息,还望世子莫要怪罪。
冬儿也跟着用力点头,脑袋垂得更低,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声音细得像风吹过发丝,却依旧带着几分执拗,轻轻说道:“若……若是世子需要我们姐妹侍寝,往后直接唤我们便是,我们心甘情愿。发布页Ltxsdz…℃〇M”
嗯?怎么还提这茬,昨天白哄了?
祁羽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有些无奈,伸手弹了弹冬儿的额头:“怎么还想着这些,不是答应你们不会不要你们的。”
冬儿捂着额头,脸红红的,眼神有些飘忽,低声道,“索性我们此生都要跟着世子,不如哪天世子有空就要了我们吧......”
“要了我们”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搅乱了屋里的平静。
秋儿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冬儿,杏眼之中满是惊愕,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指尖攥着的锦帕几乎要被绞出水来,指节都泛了白。
其实她心里的想法和冬儿一模一样,只是性子内敛羞怯,始终不敢说出口。
如今冬儿替她把心里话讲了出来,她既紧张又期待,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祁羽看着两人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期盼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伸手揉了揉眉心,连忙转移话题:“好好好,此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眼下先顾着正事要紧。
我爷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不起,他怕是要亲自闯进来抓我去上朝了。”
还有这个“要”是一个意思吗?
秋儿闻言连忙取过梳子,替祁羽梳理凌乱的发丝。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腕间系着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梳齿划过发丝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扯疼了他。
梳到发尾时,她的指尖不小心蹭过祁羽的后颈,惹得他微微一颤,她顿时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祁羽说“没事”,才敢继续动作,只是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冬儿则捧着朝服,在一旁候着。
等秋儿替祁羽梳好发髻,她便上前帮忙穿衣。
绯色的锦袍料子光滑,她展开时,指尖微微发颤,替祁羽系玉带时,好几次都没对准带扣,急得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祁羽瞧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故意逗她:“怎么?本世子看你这丫头胆子大的很,怎么这点小事都不会了?”
冬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眼眶微微泛红,似是对自己感到丢脸。
一声也没吭,只是手更笨了。
秋儿在一旁看得好笑,伸手帮着冬儿系好玉带,又替祁羽理了理衣领,端详片刻,才满意地颔首:“世子这样才精神。”
说着,她又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粥,粥香扑鼻。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祁羽嘴边:“世子,趁热喝了垫垫肚子,国公爷还在外面等着呢。”
祁羽张嘴含住,粥的甜香混着秋儿指尖的微凉,一同漫进喉咙里。
他看着秋儿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瞧了瞧一旁眼巴巴望着他的冬儿,心头软了软,笑道:“知道了,这就起。”
喝完粥,祁羽刚站起身,冬儿就立刻上前,将狐裘披风披在他肩上,仔细地拢好领口,又踮着脚尖,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秋儿则拿着那把写着“天下无双”的折扇,递到他手里,轻声道:“世子,您的扇子。”
祁羽接过折扇,指尖划过扇面的字迹,抬头看向两人:“那本世子就先走了。”
告别两人,祁羽看到祁烈正站在院子里,身上沾满了雪花,寒气逼人。
祁羽连忙上前两步:“爷爷怎么不进屋呢,这么大的风雪可别冻着,让老登在外面站着等我就好。”
“侧房是你两个小侍女住的地方,你屋里头还有你那两个小侍女正帮你收拾。
爷爷去哪都不合适,索性赏赏你院子的梅花,而且老头子再怎么说也是一品,真气雄厚哪会被冻着。
倒是你爹没修为,可你小子老想着坑你爹。”
“嘿嘿,老登正值中年,还是打拼的年纪不怕冻。”
祁羽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惹得祁烈又是一阵大笑。
爷孙互相打趣着,走到护国公府大门,祁临沈氏和穆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这逆子,竟要你爷爷等你。”
祁临一见他,便是一声沉喝,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严父的威严。
“呵,你孝顺,怎么没见你替爷爷来院里等我?”
祁羽也不惯着他,挑眉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见二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大有吵起来的趋势,沈氏连忙上前打圆场,拉了拉祁临的衣袖,又嗔怪地看了祁羽一眼:“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拌嘴,快上车吧,误了早朝可就麻烦了。”
祁临冷哼一声,甩袖率先上了马车。祁羽冲沈氏扮了个鬼脸,才扶着祁烈上了车。
穆管家在前面驾车,抖了抖缰绳,马车便缓缓驶离了护国公府。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祁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半晌才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祁羽的袖子,沉声道:“你那把扇子,没带吧?”
祁羽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抬手拢了拢袖子,笑道:“父亲放心,没带。”
话虽这么说,手指却悄悄往袖口里缩了缩,生怕被祁临看出端倪。
这小动作哪里逃得过祁烈的眼睛,他低笑出声,捻着胡子,满眼的促狭。
祁临瞪了祁羽一眼,又无奈看了祁烈一下,才沉声道:“朝堂之上,少说话多听着。
你年纪尚幼,便得了镇北军督军官职,朝堂上那些老家伙,眼红的不少,别给他们抓了把柄。”
“知道了父亲。”
祁羽敛了敛神色,恭敬应下。
他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天已破晓,京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地散在寒风里,与北境的肃杀截然不同,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乖孙儿,是不是没休息好?”
祁烈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声说道,“皇宫在离我们府上不近,累了可以在马车上睡会儿,有爷爷在,保准没人敢叨扰你。”
“爷爷放心,孙儿调息下就好。”祁羽笑着应下,朝服加身,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丝毫不见往日在府中的散漫模样。
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道:“不过爷爷,您不是平时都不上朝吗?您都辞去镇国大将军一职了,如今只有护国公的头衔,本就不用参加朝会的。”
“嗨!这不是给孙儿你论功行赏嘛!”
祁烈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爷爷过去给你撑撑场子,免得有些老家伙倚老卖老,给你使绊子!谁敢在朝堂上刁难我孙儿,老头子第一个怼回去!”
祁临也劝过老爷子不用跟着,他自然会帮祁羽争功,可耐不住老爷子非要去。
车厢内的气氛,因着这一句,顿时又轻松了起来。
马车一路碾过青石板路,行至承天门外缓缓停下。
祁羽跟着祁临、祁烈下了车,穆管家则是在马车上守着。
入目便是朱红宫墙巍峨矗立,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鎏金般的光泽,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宫门处早已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朝服的绯色、青色、紫色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肃穆的官服图景。
户部尚书张大人目光锐利,一眼瞥见祁烈,忙拱手含笑上前:“祁老国公今日竟也亲至,当真是难得的稀客!”
话音未落,周遭几位老臣已纷纷转身,目光在祁羽身上逡巡片刻,脸上的笑意里悄然掺了几分探究。
祁烈抚着花白长须,朗笑出声:“孙儿今日领受皇恩,老夫怎舍得不来凑这份热闹。”
直白的话语引得众人连声附和,再看向祁羽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逢迎的客气。
祁羽随在祁临身后,对着几位相熟的官员规规矩矩颔首行礼,神色平静淡然,全然不见少年得志的张扬气焰。
不多时,宫门内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身着蟒纹内侍服的太监缓步而出,正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李公公。
他尖着嗓子拉长语调,声音穿透晨雾,清晰传遍宫门内外:“宣百官觐见——”
百官瞬间收声,各自整了整朝服,按品级高低列队,鱼贯向金銮殿行去。
祁羽跟在祁临身后,目光扫过前方绵长的队伍,袖中的折扇被指尖悄然攥紧。
辰时一刻,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殿内寂静:“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龙椅上的皇帝脸色苍白如纸,刚坐稳便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内侍连忙递上锦帕,那素白的帕子上,隐隐渗出暗红血迹。
“众卿……平身。”
皇帝喘着气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中,落在祁烈身上时明显一怔,随即漾起几分笑意,“老国公……今日怎会前来?”
“臣特来见证孙儿受赏,沾沾皇家喜气。”
祁烈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皇帝失笑,对身边太监吩咐道:“给老国公搬把檀木椅来,赐座。”
祁烈也不推辞,大咧咧坐下后,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睥睨,引得不少人暗自低下头去。
朝会议题很快聚焦于祁羽。
祁临出列,朗声宣读其军功,字字铿锵:“镇北军督军祁羽,治军严明,率部击退金帐王庭十万骑兵,又亲领三万铁骑绕后焚毁敌粮,斩敌万余,生擒蛮族将领五人,成功解北境之围,此功……足以封侯!”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祁羽也暗自诧异,老登虽与他素来不对付,可论及论功行赏却半点不带亏他的,以他的功名封侯绰绰有余,可毕竟年龄摆在这怕是阻力会不小。
果然,话音刚落,尚书令林业便怒气冲冲出列,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陛下!臣以为不可!祁羽年方二十,乳臭未干,纵使有军功在身,终究资历浅薄,此时封侯未免太过草率,恐难服众心!”
御史大夫张柬之紧随其后,目光死死盯住祁羽手中的折扇,厉声斥责:“陛下!祁羽身为武将,却常着士子衣冠,今日上朝更是带着把破执扇不离手,如此标新立异,有辱将士威猛风骨,其心可诛!”
他话锋一转,看向祁临缓声道
“更有甚者,臣听闻祁羽昨日当众轻薄临安公主,竟还动手将公主惹哭,此等藐视皇室威严之举,岂能轻饶!”
众所周知,皇帝最喜爱的便是临安公主,皇室宗亲也是最宠这位天之骄女,不管祁羽有意还是无意把临安公主弄哭,那这个侯爵怕是有些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