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这村里,除了寻医问诊的,就是来找刘先生的。发布页Ltxsdz…℃〇M
不过嘛……”
他压低了声音,“先生最近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孙河眉头微皱:“为何?”
“以前谁来了,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先生都泡茶招待。
可这几天,院门口拴了一条凶犬,谁靠近就咬谁,村里的老少爷们儿都躲着走。”
旁边一个脑袋光亮的小子撇撇嘴:“奇了怪了,刘先生平生最恨看门狗,向来避之不及。
如今怎么自己养了一只?莫不是馋狗肉了?”
刚才那小子哈哈大笑:“我看是你和尚想吃了吧!”
一群孩子顿时哄堂大笑。
光头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头上刚冒出来的青茬,干笑道:“别人家的狗肉我敢动嘴,刘先生家的,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啊!”
“大哥……”
孙河转头看向孙策,眼神有些无奈。
孙策打量着那个少年,见他头发稀疏,又唤作“和尚”
,心中起了疑心。
如今汉地佛教初传,并未盛行,更无素食之说。
但这孩子混迹于市井村落,身份实在蹊跷。
“你是出家人?”
孙策问道。
光头少年摇摇头,语气平淡:“我自幼体弱多病。
有个游方老僧说我爹屠戮生灵太多,折了我的寿数,便把我送来东山庙里寄养。
说是赎罪,其实也就图个平安,算不上正式剃度。”
古人迷信,孩子生病不好治,便有人送进寺庙,美其名曰舍身求佛,实则是放弃治疗,听天由命。
孙策手中马鞭轻轻一指前方林荫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给他们每人发一包红糖。
告诉他们,带路有赏。”
这红糖在军中已是标配。
长途行军,士兵体能消耗极大,热水里冲上一包,既暖胃又能迅速补充体力,效果胜过不少补药。
孙河解开马背上的行囊,摸出几颗用竹叶裹着的红糖丸。
他随手抛给前面的孩子们一人一颗。
甜头到手,那群野孩子瞬间欢腾起来,争先恐后地在前面引路,朝着东边的村口狂奔而去。
刚走到半道,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前方歪歪斜斜晃出一个魁梧身影。
那人满脸络腮胡,身上胡乱裹着件狗皮袄,腰间别着把厚背屠刀,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走得跌跌撞撞,显然喝了不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跑啊!老沙来了!”
瞧见这凶神恶煞的架势,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窜。
唯独那个光头小和尚没动,依旧慢吞吞地往前挪步。
这屠夫干的是杀狗宰羊的营生,浑身透着一股子血腥气,寻常孩童哪敢靠近?
孙河见状,不禁挑眉问那少年:“你不怕你爹?”
光头少年一脸无奈地笑了笑:“怕什么?那是我亲爹。
今年正跟着他学手艺呢。”
孙河恍然大悟。
难怪刚才那群孩子喊他要吃狗肉,合着这是祖传的职业屠户后代。
说话间,那屠夫已摇摇晃晃凑到跟前。
他醉眼朦胧地扫了孙策几人一眼,伸出手指点着那光头少年,含糊不清地嘟囔:
“和尚……你给我记牢喽。
刘……刘先生家的狗,不、不能碰。”
“晓得了,爹。”
少年点头应声。
孙河有些好奇:“你名字真叫和尚?”
少年干笑两声,挠挠头:“村里好多人都没正经名字,有的是请刘先生起的。
我刚回村子不久,还没来得及去求字。”
马上的孙策忽然开口问道:
“所以,你的大名是——沙和尚?”
一路闲谈下来,底细算是摸清了。
这光头少年姓沙,是个彻头彻尾的馋嘴猫。
之前他在庙里待不住,嫌弃清汤寡水,竟然偷拿灯油给自己炒饭吃。
师傅气得直接把他逐出山门。
回家路上,老爹老沙见儿子体格壮实,心里乐开了花。
为了把他从寺庙里“赎”
出来,不仅捐了一笔香油钱,还买了两斤狗肉做见面礼。
从此,小沙便跟着老子继承家业,开始屠狗宰羊。
老沙除了干活,剩下的时间全在酗酒闲逛。
原本给他取了个别名叫“狗蛋”
,可这小子嫌土,死活不肯认,只好暂时顶着“和尚”
的名号混日子。
父子俩本想去找刘巴求个好名字,偏偏刘巴不知怎的养了一条凶犬,拦住了去路。
这事儿让村民们也纳闷。
大家素来敬重刘巴这位名士,平时家里杀鸡宰羊,或是弄了点新鲜蔬菜,总会送些过去打点关系。
如今却连他家大门都不敢踏进一步。
孙策打量着眼前这少年,见他言语条理清晰,想必是因为早年读佛经,师傅教过识字,也算是有几分底子的人才。
他便劝说道:“不如去县衙投军试试?凭你这脑子,将来总有一日出人头地的时候。”
谁知沙和尚连连摆手拒绝。
他说当兵太苦太险,哪有杀猪宰狗来得滋润?
酒肉管够,逍遥自在,这才是过日子。
看着他那副美滋滋舔舐竹叶上残糖的模样,孙策只能暗自摇头。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这哪里是什么苦行僧沙和尚?
分明就是个成精了的猪八戒!
马蹄声碎,一行人已至村东头。
眼前是一座略显冷清的庄院。
北面矗立着几间瓦房,东西两侧搭着简陋的棚舍。
院墙并非砖石,而是用细竹密密匝匝围起一道屏障,透着股清苦之气。
东侧竹林茂密,风过处沙沙作响,绿意逼人。
然而,这道静谧的竹篱前,却横亘着一道凶险的关卡。
一条体型硕大的 ** 盘踞在门口。
它浑身毛发油亮如墨,唯有那舌头鲜红刺眼,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舔舐着爪牙。
见生人靠近,它并未狂吠,而是缓缓起身,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的呜咽,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来人,透着一股子不共戴天的狠劲。
孙河眉头一皱,手掌按上剑柄,正欲厉声喝退这畜生。
一只大手却稳稳按在了他的肩头。
孙策止住脚步,目光越过恶犬,落在院门一侧那块斑驳的木牌上。
木牌歪斜,字迹却遒劲有力:
“欲访柴院,先问黑犬!”
孙河气得胸口起伏:“刘巴好大的架子!竟让贵客与疯狗理论?简直荒谬!”
孙策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只 ** ,转头看向一旁的沙和尚:“你说,这狗是刘先生新买的?”
“可不是嘛!”
沙和尚嘴里还含着块没化开的糖块,腮帮子鼓囊囊的,闻言连忙点头,含糊不清地嘟囔:“才半个月……真甜,大哥你尝尝?”
孙策无视了他递过来的手,追问:“在此之前,刘先生讨厌养狗?”
“对啊!”
沙和尚咽下口中的甜蜜,信誓旦旦地说:“咱们这村子,平时连条狗影都少见。
不是爹杀的,是没人敢养,也没人愿意养。”
孙河冷笑一声:“大哥,既然他敬酒不吃,不如直接宰了这畜生,再进去讨个说法!”
在他眼里,刘巴此举无异于折辱宾客,视来访者为犬类,岂能容忍?
孙策却轻轻叹了口气,双眸微眯,似乎在透过那条恶犬窥探更深层的东西。
他在猜。
猜这位隐士高人,究竟是真不想出山,还是在设局试探?
沙和尚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来之前确实有人劝过,但刘先生心意已决。
半月前他说要守门,村里人送了好几条狗过去,他都嫌不够‘纯’。
最后挑中的,就是这条。”
“专门挑这种凶性十足的?”
孙策剑眉紧蹙,看着那只再次压低身子、蓄势待发的黑犬。
孙河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挥剑砍杀。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突兀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孙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竟无半分恼怒,反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笑意。
孙河愕然回头:“大哥?”
只见孙策摘下头上的斗笠,手腕发力,将其远远抛进了院墙之内。
随后,他调转马头,神色轻松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二字轻描淡写,却让身后众人一头雾水。
这就走了?
连顶帽子都没要,就这样走了?
孙河满脸不解,却不敢多问,只能率领护卫紧随其后,策马向村口而去。
走出老远,沙和尚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喊:
“哎!那个甜甜的东西,到底叫啥名儿?”
孙河无奈回头,看了这胖小子一眼,随口答道:
“红糖。”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远,扬起一路尘土。
回到军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孙翊见几人空手而归,脸色铁青,二话不说便要找孙河算账。
得知缘由后,更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竖子猖狂!竟敢以恶犬拦路?我去绑了他!”
“三弟且慢。”
孙策却是一脸从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急,等我回长沙一趟。”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料想,刘子初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孙翊和孙河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咱们连人家门都没进,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来了?又为何会动身?”
“帽子落在那儿,他总得送回来。”
孙策嘴角微扬,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