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常家村村外的河滩上，搭起了一座柴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柴是各家凑的，一人抱一捆，说是给村里。柴堆当中立着一根新削的槐木桩，桩子上缠着红布条，布条上拿墨画了歪歪扭扭的符。


    河滩上围了两三百号人。前头是各家的老人，搬着小马扎；后头站着抱孩子的媳妇、叼着烟的后生。没人说话，可那气氛分明又是赶大集的气氛，谁家娃哭了，赶紧捂住嘴，怕误了看。


    常寡妇站在柴堆前头，穿着一身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身后站着个干瘦的老太婆，一身酱红的褂子，头上包着黑帕子，手里拄一根桃木杖。


    那是邻县请来的马仙姑。听说出场就是八十块，烧狐的法事，另算。


    各位乡亲。马仙姑的嗓子又尖又亮，常家这道坎，今夜就过了。狐狸精附体，惑人子弟，败坏门风。今晚烧狐，永绝后患！


    人群嗡嗡的。有老太太已经在抹泪，有后生踮着脚看热闹。常山跪在柴堆前，给马仙姑磕头，额头砸在河滩的鹅卵石上，砰砰响。


    仙姑，求您，换个法子，换个法子……


    换不了。马仙姑把桃木杖往地上一杵，狐性入骨，火里才能逼出来。你媳妇烧的是形，救的是魂。闪开！


    仙姑！常山一把抱住她的腿，她夜夜喊冷，狐怕冷吗？她上回还给我纳鞋底，纳了整整三天，狐会纳鞋底吗？


    狐最会装人。马仙姑甩开他，越像人，越是狐。


    祠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两个壮劳力押着杏儿过来了。


    按说，一个被当成狐狸精、即将被架上柴堆的女人，该是哭嚎的，瘫软的，喊冤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杏儿没有。


    她走得很稳，散着头发，脸上还带着笑。不是吓疯了那种笑，是真笑，眉眼弯弯的，像走亲戚。有村民被她笑得后脖颈发凉，往人堆后头缩了缩。


    看见没！看见没！马仙姑指着杏儿，桃木杖直抖，死到临头还笑！这就是狐相！


    常寡妇这场火，准备了七天。


    七天前，她托人到南阳，请老栓叔打一副火笼子的木架。老栓叔听完来意，当场把来人轰出了棺材铺，连定金都摔在了门外。


    打棺材的，不打烧人的架子。他在铺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把围裙一解，作孽，这是作孽。


    铺子角落里，那窝从县医院抱回来的猫被惊动了。母猫从刨花堆里抬起头，四只猫崽拱成一团。老栓叔看着它们，想起小时候他爹说过的话：狐狸精烧不得。为啥烧不得？他爹说，你今儿烧得了一个，明儿十里八乡看谁不顺眼，都是狐狸精。


    那年头，他邻村就烧过一个狐仙附体的寡妇。人没了，家里的黄鼬也没见少。


    他去找了陆离。


    小赤佬，常家村，有人要烧活人。


    陆离正给人看手相，闻言抬头：烧活人？报警啊。


    报了。派出所离常家村四十里山路，等他们来，人早成灰了。老栓叔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我常老栓打了一辈子棺材，送人走，没送过人提前走。这事我得管。你跟我去。


    我去有啥用？


    烧的是狐狸精老栓叔盯着他，狐狸精归你管。


    陆离还想推，老栓叔已经把话撂下了：那媳妇我见过一面，去年常山娶亲，我去送的贺。是个好姑娘，给老人让座，给娃儿塞糖。这样的人要是狐，我常老栓就是阎王。


    摊子上的主顾看得发愣。陆离把幡子一卷：这位嫂子，明儿再来，今天我得出个远门。


    多远？


    四十里山路。陆离背起帆布包，去救人。


    两个人赶到常家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山了。


    河滩上的柴堆搭得有一人高。老栓叔大步流星就往柴堆那儿闯，被两个后生拦住。老头子急了，一把推开：让开！我常老栓活了五十八年，没见过这么办事的！


    你谁啊？


    打棺材的！老栓叔的嗓门炸雷一样，今儿谁点这把火，明儿我给他打棺材，不要钱！


    人群让开一条道。


    马仙姑眯着眼打量这俩不速之客：哪儿来的？


    陆离上前一步，拱手：南阳，陆离。吃阴阳饭的。


    阴阳饭？马仙姑冷笑，哪个山头的？师父是谁？法碟呢？


    没山头，没法碟。陆离笑眯眯的，就一双眼睛。仙姑，我问一句，你说这媳妇是狐，凭的啥？


    凭她夜夜起身去后山！凭她嫁过来半年，村里黄鼬成群！凭她一笑，男人家丢了魂！


    夜夜起身，是梦游症，卫生所能看。黄鼬成群，是今年退耕还草，野物多了。陆离掰着指头，至于笑……仙姑，爱笑也犯法？


    妖言！马仙姑把桃木杖顿得山响，她那笑，跟寻常妇人一样吗？大喜的日子她笑，挨打挨骂她也笑！寻常人有这么笑的？


    照你这么说，弥勒佛第一个该烧。


    人群里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


    马仙姑被噎了一下，随即把桃木杖一顿：牙尖嘴利！老身行道四十年，火眼金睛！她要不是狐，你敢让她当众现形吗？


    现形好办。陆离说，不过仙姑，现形之前，容我先跟这媳妇说两句话。


    他走向杏儿。


    两个壮劳力拦着，常寡妇死死盯着他。陆离在离杏儿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近看，这姑娘二十出头，眉眼干净，散着的头发上还沾着祠堂地上的草屑。她被绑了两天，手腕上全是勒痕。


    她看见陆离，笑了。


    眼睛亮亮的，像见着了什么稀罕物。


    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清脆脆，你身上有桃花味。


    陆离一愣。


    杏花味的胰子，他今早确实用过，阿秀硬塞给他的，说他一身烟油子味。可隔着三步远，又是在河滩的风口里，这味道，他自己都闻不着。


    先生。杏儿又说，还是笑，你别怕。我不怪她。


    她说的是常寡妇。一个被绑着等烧的人，说不怪要烧她的人。


    陆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天傍晚的河滩上，最瘆人的不是柴堆。


    是这个笑。


    风就是那时候起的。


    起得毫无征兆。河滩上的沙土打着旋，火把凑到柴堆上，刚一挨，噗，灭了。马仙姑换了个方向，再点，又灭。第三次，火把上的松油都滴到了手上，她甩着手，脸色比锅底还黑。


    时辰不合。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改明晚戌时。


    人群哄的一声散了大半。常寡妇站在原地没动，死死盯着陆离，像盯着一个搅了她好事的仇家。


    陆离迎着她的目光，拱了拱手。


    常家婶子。他说，明晚之前，容我先看看这媳妇。


    看啥？


    看她到底是不是狐。陆离说，万一是，我不拦你。万一不是，婶子，你这把火，烧下去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