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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民间诡事事件簿 > 第28章 公祭

第28章 公祭

    草泥是第二天晌午和的。发布页LtXsfB点¢○㎡


    陆离借了老李家的铁锹,在崖壁底下刨土,掺上铡碎的麦秸,和了一堆。赵金锁带了两个后生来帮忙,三个人爬上去,一条缝一条缝地糊。


    糊到日头偏西,崖壁上段的缝糊完了大半。


    今夜试试。陆离蹲在崖壁顶上,满脸泥,要是成了,明儿把下段也糊了。


    赵金锁搓着手:陆先生,这……真能行?


    行不行,夜里见。


    夜里,陆离没睡,坐在老李家院子里等亥时。


    亥时过了。


    战声没来。


    风还是那个风,西北风,刮得院墙上的草直晃。可山壁压下来的那层声音,没了。风呜呜地灌着,声音又变回了原先那样:低低的,远远的,像哭。


    赵金锁披着衣裳跑出来,声音发颤:没了?


    没了。陆离说,是缝。风灌缝,成了哨子,成了鼓。


    那原先……


    原先缝浅,风小,声是哭的。陆离说,今年缝冲深了,风也大,就成了打仗。你村里那二十三条狗,听见的跟人不一样,低频,震得牲口受不住,就惊了。


    赵金锁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那我修路……


    修你的。陆离说,不过有一桩,谷口那一段,你绕开。不为鬼,为那些埋着的人。你不挖,没人说啥;你一挖,挖出骨头来,全村人心里这坎就过不去了。绕半里地,多花点钱,买全村一个安稳。


    赵金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重重地点了下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还有。陆离说,糊缝治得了声,治不了人心。村里人信的是四十万,你光告诉他们,他们不信。得办一场公祭,把话给足了。


    咋办?


    修庙。陆离说,庙也旧了,瓦也缺了。公祭那天,全村出工,把骷髅庙修一修,给那些骨头正一正位。事情就圆了。


    公祭定在十一月十二。


    消息传出去,不光谷口村,连邻村都有人来。有人说是看热闹,有人说是给先人烧纸——长平那四十万,说不清是不是自家先人,可埋在这片土底下,就算是了。


    赵金锁领人去乡里批了条子,买了三牲纸马。村里几个会扎纸活的老人,连夜扎了纸人纸马,还扎了一面大大的字旗,立在庙门口,风吹得哗啦啦响。


    陆离看着那面旗,忽然觉得,四十万人没留名,可这面旗一立,好像就有了个名字。


    麻爷没让谁动庙里的骨头。他一个人把那些头骨一个个擦干净,又码回原处,码得比原先还齐整。


    麻爷,你擦它们的时候,心里想啥?


    啥也不想。麻爷头也不抬,擦就是擦。


    擦给谁看?


    擦给它们自己看。麻爷直起腰,把最后一块头骨放好,它们在这儿躺了两千多年,没人擦,没人看,连个名都没有。我擦一擦,好歹让它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着它们。


    陆离写了两张疏文。一张是给庙的,修葺祝文;一张是给那些骨头的。他斟酌了一晚上,写了几遍,最后落笔是:


    长平之役,赵卒四十万。士死无主,骸骨无归。今岁修庙,重正其位。以谷为家,以庙为祠。魂兮归来,此土可安。


    麻爷看了那张疏文,没说话,抽了半天烟,末了说:以谷为家这句,好。比啥的强。


    超度是道士说的。陆离说,我说的是人话。


    公祭那天下晌,全村人到齐,黑压压站了一庙院子。


    香点起来,纸烧起来。赵金锁领着人三鞠躬,有老太太跪下去,磕了头,嘴里念叨着安生吧安生吧。陆离站在供桌前,把疏文念了,念完,点火,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麻爷站在人群外头,拄着锹,看着庙顶上新换的瓦,忽然说了一句话。


    先生。


    今儿的风,是东南风。


    陆离一愣。谷口村的风,一年到头刮西北,这是他在村里这些天亲眼见的。


    东南风,一年刮不了几回。麻爷说,偏偏今儿刮了。


    纸灰被风卷着,直直地飘向谷口的方向,飘进那道土路,飘进洼地,落在那些荒草上。


    陆离看着那纸灰,忽然想起师父书上的话:祭祀的烟灰,往哪儿飘,就是往哪儿送。


    他没接麻爷的话。


    公祭之后,战声再没来过。


    不是糊缝糊的。是风季过了,崖壁上的缝,草泥也糊严实了。两个原因,哪个在前哪个在后,说不清。反正,谷口村消停了。


    修路绕道的事,乡里批了。赵金锁又杀了一头猪,请大家伙吃了一顿,算是把修路的事定了盘。


    陆离在村里多住了三天。


    他帮着把庙下段的缝也糊了,又跟麻爷搭手,把庙里塌了一角的墙皮补了补。麻爷话少,他话也不多,两个人干着活,偶尔说两句,多数时候就是干活声。


    第三天傍晚,活干完了。陆离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走。


    麻爷从庙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先生。


    陆离回头。麻爷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箭头。


    铜的,锈得发绿,尖上磨得圆了。不长,两寸来长。


    今儿晌午,我从梁上扫下来的。麻爷说,庙修了八百年,头一回有东西从梁上掉下来。


    陆离接过来,掂了掂。沉。铜的箭头,该是这个分量。


    这……


    你留着吧。麻爷说,我不要。我是看庙的,庙里多一样少一样,我心里得有个数。这个数,不该是我这儿记着的。


    陆离捏着那枚箭头,指腹摩过锈面。


    麻爷,梁上你常扫?


    初一十五扫一回。


    上回扫,是啥时候?


    上月初一。麻爷说,上回扫的时候,梁上空的。干干净净。


    陆离没再问。他把箭头收进兜里,跟麻爷道了别。


    回屋的路上,他摸着兜里那枚箭头,心里反复过着一句话:梁上空的,干干净净。那这东西,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他想起那天夜里,头骨堆上那碗水,水面上映着的、梁上坐着的小小一团黑影。


    他摸了摸兜里的箭头,把它往里揣了揣。


    睡了。他对着空院子说,明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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