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走的那天,天晴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连日阴着,那天一早放晴,日头白晃晃的,照在谷口的荒草上。麻爷送他到村口,腰里别着烟锅子,没带别的。
先生。麻爷说,你下回路过,来喝口水。
庙里那碗水,我天天换。
陆离站住了,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点点头,背上帆布包,顺着土路往镇上走。
走出二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谷口村缩在山影里,骷髅庙的屋顶露出一角,新换的瓦在日头底下发亮。麻爷还站在村口,身影小小的,像庙前那根拴马桩。
陆离转回身,继续走。
回晋城的路上,他搭了辆拉煤的卡车。
驾驶楼里一股煤灰味。司机话多,问他从哪来,他说高平。司机说,高平那地方邪,当年打仗死了四十万。陆离说,埋得深。司机说,埋得深也压不住,那地方夜里有人听见打仗。
陆离没接话。
司机又说:前两年有人去那儿考古,挖出好些箭头,一堆一堆的。后来不挖了,说是挖不完。
挖不完?
那底下,坑连着坑。司机说,挖了三年,挖出来的骨头都装了好几卡车。你说,这得埋多少人。
陆离想起麻爷说的:坑连着坑,一坑一坑,埋的都是赵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靠在车窗上,看外头的山。晋东南的山,一座连一座,灰扑扑的,像一列走不完的兵。
师傅。他忽然问,你们跑这条道的,夜里拉货,听见过打仗的声吗?
司机咧嘴笑了:听见过。跑夜车的谁没听见过。就那几段,高平,丹河边上,还有沁水那边。一到夜里,风从山里灌出来,呜呜的,像哭,也像喊。老司机都懂,那是山缝子让风吹的。
你信?
我信个鬼。司机说,可我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你说它是风,它就真是风;你说它是鬼,它就越听越像鬼。跑车的人,都信一半留一半,留着的那一半,保命。
陆离没再说话。
他摸出怀里那枚箭头,隔着衣裳,掂了掂。沉。
卡车颠了一下,他兜里的箭头硌着大腿。他摸出来,捏着,看了一会儿。
铜的。锈是绿的。他指腹摩着锈面,摩了两下,指头上沾了铜锈,土腥味。
他忽然想,四十万人,一人一枚箭头,就是四十万枚。两千多年,风磨土蚀,铁都锈成了泥。这一枚,是最后剩下来的那一枚,还是从哪儿来的?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手里的箭头:哟,铜的?哪捡的?
庙里。
骷髅庙?司机来了兴致,那庙里的东西你也敢拿?
人家给的。
给的?司机摇头,那庙里供的东西,都跟着四十万一块儿埋着。你拿着,不嫌沉?
陆离捏着箭头,没说话。
沉。他早就觉出来了。铜的分量,他掂过,没这么沉。
他没扔,把箭头包进手帕,收进帆布包的内层,跟那半张符隔着两层布。
当夜,陆离宿在晋城。
他找了个便宜的大车店,一间房四张床,只住了他一个。夜里睡不着,他把那枚箭头放在桌上,对着灯看。
看来看去,就是一枚铜箭头。锈了,钝了,尖上磨圆了,看不出杀过谁。
他看了半天,把箭头竖着放回桌上,尖朝里,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过了很久,才匀下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叠被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
箭头还在。可他记得自己昨晚是竖着放的,尖朝里。现在它躺着,尖朝外,朝着门。
陆离站在桌前,看了那枚箭头很久。
他想起师父书上的话:铁器铜器,见血为凶,久藏易醒。醒不醒的,看它自己。你碰它,它记得你。
他伸手,把箭头拿起来,尖冲里,竖着放回桌上,然后又想了想,拿起来,收进帆布包。
给你找地方。他自言自语,谷口不缺这一个,你回去,也算归队。
他背起包,去车站。
回南阳的火车是中午的。
陆离在候车室坐着,手里攥着那枚箭头,攥了一路。
他忽然觉得,这趟高平,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
白河湾是替一个水鬼讨了名分,太平间是替一个老人守了最后一夜,耿家庄是给一个仙家送了行,开封是给一城的人合了棺。那些事,他都摸得到边:人的怕,人的盼,人的亏欠。
唯独这次。四十万人,一个名字都没有,一坑一坑埋着,埋了两千多年。他糊了几道缝,修了半间庙,念了一篇疏文,做完了这些,他站在谷口,还是觉得那底下深不见底。
他不是怕。他是觉着,这世上有些账,大得人一辈子都够不着边。你能做的,就是给够得着的那一小块,续上一炷香。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箭头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师父要是活着,会怎么说?
大概会说:别想那么多。把庙修好,把香续上,把日子过下去。四十万人的事,有两千年的香火接着管,轮不着你。
他靠着车窗,看着晋东南的山往后倒。
怀里的箭头硌着胸口,沉沉的,热乎乎的。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忽然笑了。
他说,我记着了。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慢慢往南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