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浚县河滩上,镇河铁牛哭了。发布页LtXsfB点¢○㎡
铁牛是明朝铸的,蹲在黄河故道的滩地上,面向着河,蹲了四百多年。牛身上一层铁锈,锈得发黑,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常年被人摩挲,摸出了包浆。
这天早上,放羊的老汉头一个看见的。铁牛的两只眼睛里,各挂着一线水,顺着牛脸往下淌,淌到牛嘴,滴在蹄子底下的沙地上,洇开两小滩。
老汉凑近看了看,水是红的。
铁牛流血了!
不到晌午,半条河滩的人都知道了。浚县的老人都听过那句话:铁牛哭眼,黄河水淹。民国那回,铁牛流泪,三天后黄河就决了口。
也有人不信。工程队的人围着铁牛指指点点,说那是铁锈水,铁锈本来就是这个色,一下雨,锈水就渗出来了。
可这几天没下雨。放羊的老汉说,天干得嘴唇起皮,哪来的水?
工程队的人不理他。他们正忙着在铁牛周围布点,拉警戒线。河道治理工程要动工,铁牛正好蹲在施工线上,碍事。方案早批了:高炸移牛。用炸药把铁牛掀翻,再吊走,搁到新址上去。
四百年的东西,你们说炸就炸?老汉急了。
文物局都批了,迁址保护。工程队的人说,挪个地方,还是文物。
老汉气得蹲在铁牛跟前,不走了。
消息传到南阳,是老栓叔的旧识捎的信。
老栓叔年轻时在黄河滩上干过两年活,扛石头,修堤,跟浚县河滩的老把式河伯张搭过伙。河伯张如今七十多了,还看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托人给老栓叔捎来一句话:铁牛哭眼,工程队要炸牛,你那个姓陆的侄子,能来一趟不?
老栓叔把信看了两遍,盘着核桃,在铺子里转了三圈。
铁牛是镇河的。他跟陆离说,镇河的东西,不能炸。炸了,河就没人管了。
栓叔,那是迷信。陆离正蹲在摊子后头给玄哥儿系鞋带,文物局批的迁址保护,挪个地方,合理合法。
你信文物局?
文物局好歹是官方的。
官方的去年还说要挖开封那截街呢。老栓叔说,是你给摁回去的。怎么,开封的城能护,浚县的牛不能护?
陆离系鞋带的手停了。
再说了,老栓叔压低声音,河伯张说,铁牛流泪,不是头一回。他看河五十年,见过两回。头一回,民国大水,死了一河滩的人。第二回,他记不清年头了,反正那回,堤上出了漏子,堵了三天三夜。
那是巧合。
巧不巧合的,你去看一眼。老栓叔把核桃往兜里一揣,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没见过镇河的东西哭。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玄哥儿往身边带了带。
他说,带上娃,浚县。
三个人到浚县,是腊月初七。
河伯张在河滩上等他们。七十多岁的老头,腰背佝偻,一张脸让河风刮得糙得像砂纸。他见了老栓叔,俩老头先对了一袋烟的功夫,才说到正题。
铁牛还在原地。工程队的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圈,炸药车停在滩地边上,就等批示下来。
陆离穿过警戒线,走到铁牛跟前。
铁牛比他想象的还大。蹲着,头朝河,两只眼睛圆睁着,铜铃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牛眼窝。
手指头碰到一层湿。
他收回手,凑到鼻子底下。铁锈味里,裹着一股腥气。他说不上那是血还是铁锈,可那股腥,不像干锈,倒像新鲜的。
眼窝里的水,他问河伯张,啥时候开始流的?
初五早上。河伯张说,放了三天羊,流了三天。天黑就干,天亮又渗出来。夜里我守过两回,子时前后,渗得最凶。
下雨了?
没雨。河伯张说,天干得跟锅底一样。
陆离蹲下来,看铁牛蹄子底下的沙地。两小滩水痕,已经洇进了沙里,剩下浅浅的印子。他扒开沙看了看,印子下头的沙,是湿的,湿得发黑,往下扒,越扒越湿。
铁牛蹲着的这片滩地,底下有水。
河伯张。陆离站起来,这片滩地,原先是不是河道?
河伯张说,光绪年间改的道。滩地是黄河的旧河床。
陆离没再说话。他绕着铁牛走了一圈,走到牛屁股后头,蹲下来,看了看底座。
底座下头,一圈沙土,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发深。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铁牛是铁铸的,四百年的老铁,最会——天潮它潮,天干它干。可腊月里天干成这样,铁牛却渗水,还只渗眼窝。除非……
老苗。他回头喊,你带家伙了没?
老苗正蹲在警戒线外头,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没落。他闻言抬眼:带啥?
测量家伙。水位尺,有吗?
老苗合上本子,我找工程队借。
当夜,陆离和老苗摸黑去了河滩。
风从故道的方向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得人脸疼。河滩上黑黢黢的,只有铁牛蹲在那儿,黑黢黢的一团,比夜色还黑。
老苗在铁牛边上钉了根水位尺,拿手电照着,看了半天。
不对劲。他说。
这滩地底下的水位,比白天高了两指。老苗把水位尺拔起来又插下去,又看了一遍,涨了。一个白天,涨了两指。这滩地是旧河床,地下水说涨就涨?
上游放水了?
我下午打电话问了水文站。老苗说,人家说,近期无雨,上游无水情,不放水。
陆离蹲在铁牛跟前,摸着牛眼窝。又湿了。一线的水,顺着牛脸往下淌,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泪。
老苗。他说,你信不信,这牛在报信?
我不信牛报信。老苗把手电关了一盏,我信这滩地底下有事。地下水一夜涨两指,这是要出漏子的前兆。堤防要渗,管涌,都在水底下,人看不见。
那它咋知道?陆离指着铁牛,它蹲在这儿四百年,怎么偏偏这几天渗水?
老苗没接话。他蹲下来,看着铁牛眼窝里那线水,看了很久,忽然说:
陆离,你要是能把它留到我们把水情查清楚,我这条命,替你扛一天。
为啥是留到查清楚?
因为这牛要是真能报信,老苗说,它报的就不是鬼。是水。水情,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