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苗干了一件工程队看不懂的事。发布页Ltxsdz…℃〇M
他托赵工从县水利局借来一台旧的水位遥测仪,又在铁牛方圆两百米钉了四根水位尺,早中晚各量一回,拿小本子记着。赵工是他转业时的战友,看他忙成这样,直摇头。
苗哥,你一个南阳的片警,跑浚县来搞水文?
我来看牛。老苗头也不抬,顺带看水。
赵工叹了口气。他这边也难:工人都被铁牛闹得不敢上工,有人夜里看见铁牛眼睛发亮,有人听见滩地底下有闷响,像大水从地底下过。工程队换了两拨人,还是压不住。
苗哥,我跟你说实话。赵工递了根烟,上面催得紧,年前必须动工。你再给我三天,三天一到,不管这牛流不流泪,炸。
老苗没接烟:你炸你的。我记我的水。
陆离这边,跟着河伯张在滩地上转。
河伯张带他去了个地方:铁牛往南三里,滩地上有一道埂,半人高,土色发暗。河伯张说,这是他爷爷那辈筑的镇水埂,光绪改道那会儿筑的,怕新河道再冲过来。
陆离蹲下来,扒开埂上的土。土是湿的,掰开,能攥出水。
这埂,往年干不干?
河伯张说,我放了五十年羊,这埂上从没潮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今年,打十月底就开始发潮,潮到现在。
陆离心里一沉。他想起师父书上的话:堤防之险,不在水淹,在渗漏。水不从面上来,从底下渗,渗到堤脚,堤就空了。空堤撑不住水,一冲就垮。
河伯张,十月底之前,这滩地上出过啥事?
能有啥事。河伯张想了想,就是工程队来测量过,打了几根桩,挖了几锹土。挖到铁牛脚底下的时候,让放羊的骂回去了,说是镇河的东西,不能刨。
挖了多深?
没多深。就几锹。河伯张说,可那几锹下去,当天夜里,铁牛就开始渗水了。
陆离蹲在埂上,半天没说话。
他想明白了:工程队十月底来勘测,打桩刨土,刨开了铁牛脚底的老土层。那层土四百多年没动过,压着底下的水脉。刨开一个口子,底下的水就顺着老河道往上拱。拱了半个多月,拱到铁牛脚底下,初五那天,渗了出来。
铁牛不是哭。铁牛是湿了。
可这个解释,他不敢说死。因为有一点他想不通:铁牛蹲在滩地上,四面都湿,为什么只渗眼窝?湿气爬到牛腿上,不该在牛眼睛那儿结水。
除非那水不是爬上来的。
他摸出烟,点上,蹲在埂上,看着三里外那尊黑黢黢的铁牛,把烟抽完了,也没想明白。
第三天,老苗的水位记录出来了。
四根尺,三天,每天涨两指。到第三天傍晚,滩地低洼处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羊蹄子踩进去,带出一串泥印。
老苗把记录摊在赵工面前:你看。
赵工扫了一眼:地下水涨了。跟铁牛有啥关系?
铁牛渗水,是地下水位涨的指示。老苗说,它蹲在旧河床上,水位一涨,它最先知道。你们勘测挖开老土层,等于把地下水引出来了。水顺着老河道往上拱,拱到堤脚,堤就要渗。
赵工的脸变了色:你是说,这滩地底下……
管涌。老苗说,堤防最怕的。水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空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联系了市里防汛办的老同学,他明天带人来做物探。你把爆破往后推七天,行不行?
赵工沉默了半天:苗哥,你这依据……
我的依据是水。老苗敲着记录本,四根尺,三天,一天两指。你要是不信,我再给你钉四根。可你别忘了,铁牛初五就流泪了,比你工期早。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赵工把烟头掐灭,盯着那四根尺的曲线看了很久。
三天。他说,我再给你三天。三天后要是不出结果,我炸。
那天夜里,陆离一个人去了铁牛跟前。
玄哥儿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落。
铁牛在月光底下,黑黢黢地蹲着。陆离摸了摸牛眼窝,又湿了。他把手指收回来,忽然听见玄哥儿在身后说:
牛在看河。
陆离回头。玄哥儿站在三步外,眼睛直直地看着铁牛。
它不看咱们。玄哥儿说,它看河。河里有东西,在往上冒。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铁牛身后的河滩。月光底下,滩地一片灰白,看不出什么。可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好像比白天软了一点。
他蹲下来,手心按在沙地上。
凉。湿。沙缝里,细细的,有一股凉气往上顶。
玄哥儿。他压低声音,你看见河里是啥?
看不清。玄哥儿说,就一团,白的,忽大忽小。奶奶说,河里有眼,眼一睁,水就涨。
陆离的后背凉了一下。
走阴的事,玄哥儿奶奶说过什么,他没全听。可河里有眼这种话,他师父的书上也有:黄河水眼,通东海,眼开则水涨。他师父批注过四个字:虚言附会。
他蹲在铁牛前头,忽然觉得,这四百年的铁牛,真的在看河。
走吧。他站起来,把玄哥儿往身边拢了拢,回屋。明儿还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