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找到李半仙,是在黟县县城边上的一间老屋里。发布页LtXsfB点¢○㎡
李半仙五十来岁,瘦,两只眼睛木木的,坐在堂屋里,对着墙。家里人说他疯了半年了,不吃不喝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个字。
陆离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李师傅。他说,宏村的水口,是你改的。
李半仙没反应。
冬月初九,你让人在桥墩底下埋了个罐子。罐子里七枚铁钉,一根头发,一张黄纸,写的是汪氏二房,丁财两败
李半仙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你拿了两头钱。陆离说,汪广田那边一份,开发商那边一份。你改了水口,堵了全村的财路,还咒二房败丁。钱到手了,你怎么疯了?
屋里静了很久。
李半仙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陆离。他的眼神,一瞬间清明得像一潭水。
你也是吃这碗饭的。他说。
陆离没否认。
那我告诉你。李半仙的声音沙哑,那罐子,是我埋的。可埋的时候,我挖开桥墩底下的土,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鞋。李半仙说,绣花的,旧的,泡在水里不知道多少年。我把它掏出来,想看看,结果……
他的声音断了,浑身开始抖。
结果什么?
它看着我。李半仙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只鞋,泡了几百年的鞋,它看着我。我就知道,这水口,底下不是空的。底下压着东西。我不该动那层土。
你埋完罐子就疯了?
我埋完罐子,当天晚上就听见水响。李半仙说,一整夜,水在我耳朵边上淌。我天亮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脸上,有水的印子。我洗了,擦干了,可我知道,那水是从里头出来的,不是外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说完,眼神又涣散下去,嘴里开始念叨:水,水,水。
陆离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李半仙忽然又叫住他。
先生。他的声音又清醒了一瞬,它认得我。它也会认得你。
它是谁?
你看不见它。李半仙说,可它一直跟着水走。你治水,它就跟着你。
陆离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这一年:白河湾的水,太平间的渗水,开封坑底的渗水,黄河铁牛底下的水,现在,宏村水口的水。
他治了多少水,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我治水,是为了救人。他说。
救人,它也记你。李半仙说,它分不清你是治水还是送水。它只记得,谁的手碰过水。
回到宏村,陆离把李半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找了村长汪老栓。
村长,明天,我当着全村的面,把水口的事说清楚。
说啥?
说三件事。陆离说,头一件,水口的厌胜,是有人埋的,不是风水自己坏的。第二件,埋的人拿了两头钱。第三件,水圳怎么坏的,怎么修回来。
那……那三个人?
三个人是横死,不是中邪。陆离说,水口堵了,水浑了,水里生了东西。他们三个,都是在水边没的。水不好,人就不安。这不是鬼,是水。
汪老栓吧嗒着烟,半晌,点了头:中。明儿祠堂门口,我召集全村。
第二天,祠堂门口,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人。
陆离把那只黑陶罐捧出来,放在祠堂前的石阶上。罐子封口还封着,他没打开。
诸位。他说,这只罐子,是冬月初九埋在水口桥墩底下的。罐里七枚铁钉,一张黄纸,写的什么,我就不念了。埋它的人,收了钱,替人办事。办的事,就是让二房败丁,让水口坏掉,好让开发商低价收地。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谁埋的?!有人喊。
埋的人,现在疯了。陆离说,他拿了两头钱,可他也没想到,这一罐子钉下去,全村的气都乱了。水口堵了,水浑了,人开始死。他埋罐子的当夜,就疯了。
那是报应!有人喊。
是报应。陆离说,也不是报应。是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看着人群:桥墩底下,那只罐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只绣花鞋,泡了几百年。李半仙挖开那层土,看见了它,就疯了。
人群安静下来。
这水口,不是这一辈人的水口。陆离说,它压着的东西,比在座各位的祖辈都老。你们要分房,要争地,要卖地,那是你们的事。可水口底下那层土,别动。动了,就不是死三个人的事了。
没人说话。
汪广田站在人群前头,脸色铁青。二房的人盯着他,眼睛要喷火。
汪广田。陆离转向他,开发商那份协议,我给你留个面子,不念。可水圳是你请人改的,罐子是你请人埋的。地,你卖不卖,是你们汪家的事。水口,我今儿修回来。修回来之后,谁再动它,谁自己担着。
汪广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句:我……我不知道会死人。
你不知道。陆离说,可你请的人,知道。他埋罐子的时候,就知道这水口底下不干净。他拿了两头钱,就是要赌一把,赌死了人,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说完,转身,走到水口桥边,蹲下来。
修水口。他说,今天,当着全村的面修。
修水口,陆离没请匠人。
他让拐子刘和汪小满帮忙,先把桥墩底下那罐子起出来,按老规矩送:罐子里的米倒回田里,铁钉一根根拔出来,红绳剪断,黄纸在水面上烧了。纸灰落进水里,顺流而下,飘向村外。
然后,他下了水。
正月的水,凉得刺骨。他摸到桥墩老根底下,摸到那只绣花鞋。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一个鞋面的形,绣花还隐约可见,是一朵并蒂莲。
他把它捞起来,用布包好。
他说,不烧,不埋,送回它来的地方。
它从哪儿来的?拐子刘问。
水底下。陆离说,几百年前,有人把它沉在这水口,是镇,也是记。它泡在这儿,就是为了让后辈知道,这水口底下,压着一桩旧事。旧事不散,水口不空。
他把那包东西交给汪小满:交给你们族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太,让她埋回村外她指定的地方。她会知道往哪儿送。
汪小满接了,郑重地点头。
水圳修好的那天,水清了。
不是一下子清的。是三天之后,水底的黄浆慢慢沉下去,露出青石子的底,水光重新亮起来。
陆离蹲在桥头,看着水。
玄哥儿蹲在他旁边,水活过来了。
可是那个东西,玄哥儿的声音很低,它没走。它挪了个地方。
陆离转头看他:它挪哪儿了?
玄哥儿没说话,只看着他。
陆离的心一沉。他想起李半仙那句:它分不清你是治水还是送水。它只记得,谁的手碰过水。
玄哥儿。他低声问,它在我这儿?
玄哥儿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它不在你身上。它在跟着你。他顿了顿,可是哥,它不害你。它就像……像认得你。
陆离蹲在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里那张脸,看着他。
认得我。他低声说,我治了一年的水,倒治出个认得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村。还有一场官司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