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口的事，是正月里结的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开发商那边，汪广田的协议被二房的人捅到了县里。县里来人查了查，说文物保护配套开发的名义站不住脚，项目黄了。汪广田在祠堂里跪了一炷香，向二房赔了不是。汪老栓说，两房争了几十年，头一回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死的那三个人，陆离让人在水口桥头立了块小碑，不刻名字，就刻四个字：水口安魂。


    不刻名字，谁祭？拐子刘问。


    来往的人。陆离说，过路的、洗脚的、浣布的，路过看一眼，心里念一声，就算祭了。这三个都是在水口没的，让水口记住他们，比让谁家记住他们强。


    拐子刘咂咂嘴，没说话。


    走的前一天，陆离在月沼边坐了半宿。


    月沼是宏村的牛胃。一湾半月形的水，嵌在村子当中，几百年的老屋围着它。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像一碗奶。


    他想起宏村的老话：牛形村，牛胃藏水，牛肠走水。水好，村就好。水坏，村就坏。


    他治好了牛肠子，可牛胃里这碗水，他总觉得，还有点什么没弄明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玄哥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水面。


    玄哥儿忽然说，你梦见水了。


    你昨晚说梦话了。玄哥儿说，我听见你喊了一个名字。


    陆离心里一动：喊了啥？


    周朽。


    陆离的手抖了一下。


    周朽。他师父玄一子的俗名。死了五年了，他从来没在梦里喊过这个名字。


    我还喊了啥？


    就这一个名字。玄哥儿说，喊了三遍。喊完你就翻身，又睡着了。


    陆离看着月沼的水面，看了很久。


    他这一年的水，白河的，太平间的，开封的，黄河的，宏村的。这些水在他梦里流到一块儿，他在梦里喊师父的名字。


    师父也治了一辈子水。


    走吧。他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明儿去杭州。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收拾好了行装。


    拐子刘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忽然想起来：哎，陆老弟，你那个帆布包，怎么好像多了样东西？


    没有。


    我昨天看你在水口桥头，捞了个啥，拿布包着。


    送回村里了。


    送哪儿了？


    族里老太太那儿。陆离说，让她埋回村外。按规矩，那东西不能留在我这儿。


    拐子刘点点头，没再问。


    出村的时候，水圳的水清亮亮的，绕着屋脚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说话。


    汪小满送他们到村口，塞给陆离一个布包：陆先生，这是族里凑的谢仪。不多，是个心意。


    陆离掂了掂，没收，推回去一半：留一半，给水口那片林，添几棵樟树。水口的树，是村里的气，不能秃。


    汪小满郑重地点头，接了。


    还有。陆离看着他，往后水口那边，谁要动土，先问问你们族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太。她要是摇头，就别动。


    为啥？


    因为有些土，陆离说，压着的东西，比咱们的辈分都老。


    出了宏村，往东走，是黟县县城的方向。


    陆离没坐车，带着玄哥儿，顺着水圳的走向，走了一程。水圳的水，出了村，汇进一条小溪，小溪往南，汇进一条河。


    玄哥儿问，咱们为啥沿着水走？


    看看它去哪儿。陆离说，我治过的水，我都想看看，它们最后流到哪儿去。


    流到海里？


    应该是。


    那海里有你治过的水？


    陆离没答。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溪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刘三。他回头喊，你说的那桩配阴婚的活，在哪边？


    黟县东边，沿河走，三十里地。拐子刘跟上来，说是县里一户富户，儿子年前病死了，还没成亲，要给他配一门阴婚。棺材都打好了，就等那边姑娘的家人点头。


    阴婚。


    陆离想起师父讲过：冥婚，给死去的年轻人配亲，让他在那边不成孤鬼。这行当，水最深。有人图个心安，有人图的是钱，还有人，图的是坟里的东西。


    走吧。他说，看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宏村的方向。


    水口那片樟树，在早春的风里，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水圳的水，清亮亮的，绕着村子，流向远方。


    玄哥儿。他忽然说。


    你奶奶说的那两样东西，一样是别人给的，一样是别人欠我的。陆离说，我好像，慢慢有点明白了。


    明白啥了？


    别人给的，是我这身本事。陆离说，别人欠我的，是我爹娘，还有我师父，没来得及跟我说的那些话。


    玄哥儿揪着他的衣角，没接话。


    两个人顺着水圳，往东走去。水声一路跟着他们，哗啦，哗啦，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