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杭州,雷峰塔重建工地。发布页Ltxsdz…℃〇M
老塔是1924年塌的,塌成半截残躯,一直撂到如今。2001年开春,新塔要起,工人们先拆老塔的塔基。拆到第三天,出了事。
头一块砖是小四川的工友挖出来的。他姓王,河北人,一镐头下去,带出一块青砖。砖中间有个圆孔,孔里盘着一条蛇,拇指粗,灰褐色,盘成一团,一动不动。
正月里挖出蛇,工人们都围过来看。有人拿棍子捅了捅,蛇动了动,慢吞吞地,像是在梦里被叫醒。王师傅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蛇睡得真死。
他正要扔了砖,旁边有人喊:别扔!你看那孔!
砖孔里,蛇的身后,还盘着。盘得很紧,一圈一圈,把砖孔填得满满的。
一条?
不止。
王师傅又挖了几镐。塔基的砖,一排一排,全有孔。孔里全是蛇。灰褐色的,盘成一团一团的,像这座塔的芯,就是蛇做的。
工地上炸了锅。
有人说是蛇妖,有人说是白娘子显灵,还有人讲,塔砖是镇邪的,砖孔里的蛇是守塔的,动不得。工头压不住,当天就停了工。
当夜,工人们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塔底下,脚下是空的。发布页Ltxsdz…℃〇M塔基底下,是一个大洞,洞里黑黢黢的,很深。洞底下有水,水声哗啦哗啦,像潮。水里有一双眼睛,隔着水,看着他们。
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只看得见,是圆的,黄的,像铜铃。
醒来,七八个工人,人人一身冷汗。互相一对,梦一模一样。
塔底下压着东西。有个杭州本地的老师傅说,老辈子都讲,不能动塔基。你们非要挖。
老师傅又说,他小时候听爷爷讲,雷峰塔的砖,当年被人偷着挖。说是塔砖辟邪,还能让女人生儿子。偷了几百年,砖一块块没了,1924年,塔就塌了。塌的那天下晌,西湖的水,纹丝没动。
那么高的塔砸下来,水该晃一晃的。老师傅说,可水没动。我爷爷说,他这辈子就记住这一件事。
水没动,说明啥?
说明塔塌,跟水没关系。老师傅压低声音,压的东西,不在水里。在塔底下。你们今儿挖的,就是那儿。
没人接话。工棚里,谁也没睡着。
陆离到杭州,是二月底。
拐子刘在西湖边接的他。他这次接的活,是工头托人找的:塔砖里挖出蛇,工人不敢上工,想请个先生安一安。
蛇又不咬人,拐子刘说,工头说了,谁把事平了,给双份。
蛇不咬人,人怕蛇。陆离说,先看看再说。
他没急着去工地,先绕着雷峰塔走了一圈。老塔的残躯还在,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夯土和砖。塔边的湖,水色青灰,映着残塔的影子。
刘三,你听过白蛇传吗?
谁没听过。拐子刘说,白娘子,许仙,法海,金山寺。
这塔底下,压着白娘子?
传说呗。拐子刘笑,谁信啊。
陆离蹲下来,捡起一块散落的塔砖。砖有孔,孔壁光滑,是被人掏过的。他摩挲着孔壁,没说话。
你信吗?拐子刘问。
我不信传说。陆离把砖放下,可我信,这塔底下,真有东西。
工地上,玄哥儿一进门就站住了。
他说,底下是空的。
啥底下?
塔底下。玄哥儿看着那堆塔基的砖,很深。底下有水。
你听得见?
听不见。玄哥儿说,可我一站在这儿,脚底下就发凉。像站在一口井边上,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陆离蹲下来,跟他平视:玄哥儿,你以前站井边,也这样?
玄哥儿说,我奶奶说,我八字轻,站不得深的地方。她说,深的地方,底下都有东西,在往上看着。
她说的,是啥?
玄哥儿想了很久:奶奶没说。她说,能往上看的,都不好惹。让我站远点。
夜里,陆离一个人去了塔基。
白天挖开的断面,黑洞洞的。他打着手电,蹲在坑沿上,往里照。砖孔一排一排,空的、有蛇的,在光柱里明明暗暗。
他忽然看见一块砖。
那块砖的孔,是空的。可孔的形状,跟别的砖不一样——别的砖孔是圆的,这块砖的孔,边缘有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顶开的。
他伸手进去摸。
孔是通的。手指伸进去,触到砖孔尽头的土,土是松的。他抠了抠,土簌簌往下掉,掉下去,没有到底。
他趴下来,耳朵贴着那个砖孔。
塔基底下,极轻的,传来一声水响。
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陆离撑着坑沿,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他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又夹在指间,半天没动。
塔底下压着东西。他低声说,压的不是白娘子。
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蹲在坑沿上,把烟抽完,摁灭,扔进坑里。
他说,明儿,我看看这底下,到底有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