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陆离做了一件事:给这片拆迁区,补一场祭。发布页Ltxsdz…℃〇M
他先找了居委会。居委会的老主任是个快退休的女人,姓方,听他说明来意,沉默了半天。
这片要拆的楼里,搬走的、留下的、走了的,我这儿都有数。方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簿子,你要的孤老名单,我给你抄一份。可我得说清楚,这些老人,有的有儿女,有的没有。儿女在外地的,一年回不来一趟。没儿女的,就是一个人,到死都是一个人。
王阿婆呢?
王阿婆,方主任顿了顿,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身上连个联系人电话都没有。我们翻了三天,才从她邻居那儿打听到她有个远房侄子,在新疆,打电话过去,人家说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回来
陆离没接话。
方主任把簿子推过来:她的名字,我给你勾出来了。还有几个,情况跟她差不多。
陆离把簿子接过来,看了一遍,收好。
方主任,他说,明儿夜里,我在弄堂口,给这些老人补一场祭。您要是方便,帮我通知一声还住在这儿的老人,明儿晚上,别出门。
为啥别出门?
因为我要烧纸。陆离说,烧纸的时候,活人别掺和。这是规矩。
补祭设在三月十二,夜里。
陆离在弄堂口的空地上,摆了张旧桌子。桌上没有供品,就一碗米,一壶酒,一摞黄纸,还有那本从方主任那儿抄来的孤老名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先把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一个名字,十一个老人。有的有儿女,有的没有。有的儿女还在上海,住在比老城厢新得多的高楼里;有的儿女在外地,一年一个电话;还有的,像王阿婆,连个联系人电话都难找。
刘三。他忽然问,你说,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就剩下一个名字?
差不多。拐子刘说,房子没了,东西没了,就剩个名字,还刻在碑上。可碑要是也没人立,那就连名字都没了。
那我今儿念的这十一个名字,陆离说,就是替他们,把名字再立一回。
他把名册摊开,就着马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周阿婆,王阿婆,刘伯,陈婶,赵爷……
念一个名字,烧一刀纸。念一个名字,倒一杯酒。纸灰在夜风里打着旋,酒泼在空地上,渗进土里。
拐子刘蹲在一边,给他打下手。玄哥儿站在桌边,安安静静看着。
玄哥儿忽然说,
啥灯?
弄堂里面,玄哥儿指着拆迁区的深处,有一盏灯,亮了。
陆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拆迁区的弄堂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得见?
看得见。玄哥儿说,很亮,像有人家,刚点了灯。
陆离没说话。他想起王阿婆家那扇门,那盏灯。
他继续念名册。念到王阿婆的名字,他停了一下。
王阿婆,他说,你的灯,我看见了。你给弄堂照了三十年路,这条弄堂,有人记着。今儿我烧的纸,你拿去吧。往后,你家的灯,想亮就亮着,没人说你。
纸烧完了,酒泼完了,名册念完了。
陆离站起来,对着拆迁区,拱了拱手。
老街坊们,他说,拿了钱的,就走吧。这儿要拆了,拆了之后,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守着了。守着一个要拆的地方,没意思。
夜风从弄堂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过纸的烟火味,又像旧木头受潮的霉味。
拐子刘蹲在一边,抽着烟,忽然说:陆老弟,你给十一个死人烧纸,活人倒是先安生了。
啥意思?
你没看吗?拐子刘往弄堂口努努嘴,那几家还住着的老人,窗都开着,灯都亮着。他们不敢出来,可他们都看着呢。你这一场烧完,明儿他们心里就踏实了:有人记着他们这片儿,有人给他们念过名。往后拆楼的时候,他们就不怕了。
陆离没接话。他往弄堂口看了一眼。
果然,几扇黑洞洞的窗里,透出几豆昏黄的灯。老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亮了就好。陆离说,灯亮着,人心里就不黑。
补祭那夜之后,工人说,拆迁区了。
夜里再没人听见动静,那只总是蹲在墙根的猫,也不见了。工人拆楼拆得顺当,一周拆了三栋。
陆离没走。他在等一件事。
三月十六,他最后一次走进那条弄堂。
白天,他按着地图,穿过迷宫,走到那堵新墙跟前。
墙还在。可他蹲下来的时候,看见墙根的地上,摆着一只碗。
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香烧完了,只剩三根短短的香根,插在米里,立着。
谁摆的?拐子刘问。
不知道。陆离蹲下来,看了看那碗米,这米,是新米。香是刚烧完的。
这片儿,除了咱俩,还有谁会来上香?
陆离没答。他想起玄哥儿说的那盏灯,想起王阿婆家的门,想起那只蹲在墙根的猫。
刘三,他说,你说,这碗米,是给谁的?
给王阿婆的呗。
王阿婆,有人记着了。陆离说,那这碗米,兴许是给她记着的人的。
谁记着她了?
陆离指了指自己:
他站起来,把那碗米端起来,放在墙根更靠里的位置,又给它拢了拢土,固定住。
碗摆这儿,他说,别让人踩了。
拐子刘看着他,没说话。
陆离转身,往弄堂口走。走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那碗米一眼。
碗里三根香根,立在米里,像三根小小的香烛。
走了。他说。
他走出弄堂口的时候,天正好黑了。身后的拆迁区,黑洞洞的,安安静静。
只有那碗米,和墙根那一炷香根的余温,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