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离开上海前,去找了一趟方主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把那本孤老名册还给她,又添了几笔:王阿婆的远房侄子在新疆,电话记在名册背面;周阿婆的腿不好,上下楼要人扶,他把旅社掌柜的电话也留了,说往后周阿婆要买米,让掌柜的顺路捎一脚。
你一个外乡人,方主任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操这么多心干啥?
我是干这行的。陆离说,干我们这行,最忌讳欠账。我欠王阿婆一盏灯的钱,还不上,就多记几个名,算是补利息。
方主任没懂,也没再问。她把名册收好,说:你那个,居委会里有人说闲话,说你是搞封建迷信。我没让他们管。为啥呢?因为你烧纸那天,那几个还住着的孤老,夜里睡踏实了。周阿婆说她好几年没睡过整觉,那天睡到了天亮。
那是纸钱的味。陆离说,纸灰安神。
我不管什么神。方主任说,有人睡踏实了,这就够了。
还有,方主任又说,你名册上那几个老人,我跟街道反映了。王阿婆那样的事儿,不能再出。周阿婆他们几户,街道已经排了人,隔三差五上门看看,缺啥送啥。拆迁的事儿,街道也压了话:老人没安置妥,不许强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陆离看着她,没说话。半晌,他说:方主任,你比我会办事。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方主任说,见的孤老,比你见的多。可我从没想过给他们烧纸。你烧了,他们睡得着觉了。这法子,比我的还管用。
烧纸管用,是因为有人惦记。陆离说,有人惦记,人心里就有底。
方主任没接话,把他送出了门。
陆离站在居委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城厢的方向。夕阳底下,那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正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离开上海的前一夜,陆离又去了那堵墙。
这回,他带了玄哥儿。
两个人蹲在墙根,看着那堵新砌的水泥墙。月光底下,墙灰白灰白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玄哥儿说,这堵墙,原来是一扇门。
陆离心里一动:你咋知道?
墙上有印子。玄哥儿指着墙的中间偏左的位置,那个地方,比别的地方旧。是门框的印子。门拆了,墙补上,印子还在。
陆离凑近了看。
墙上,果然有一道长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深。那印子的位置,正好在他夜里看见灯的那个高度,那个位置。
一道旧门框的印子,印在水泥墙上。门拆了,墙补上了,可印子还在。
这扇门,陆离问,原来是哪儿?
门后面是断头弄堂。拐子刘在旁边说,就是王阿婆住的那条。
陆离蹲在墙根,看着那道门框的印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夜,他看见的那盏灯,不是挂在这堵墙上的。那盏灯,挂在王阿婆家的门上,门在这堵墙的位置。他跟着灯走,走的不是迷宫,是那条被拆掉的弄堂。王阿婆的灯,照着那条弄堂,从弄堂口,一直照到弄堂深处。
灯不是困住他的。
灯是送他的。它在告诉一个夜归的陌生人:这条路,能走出去。跟着我走,别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门框的印子。水泥是凉的,粗的。印子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门开关了三十年,在墙上磨出的槽。
这门,陆离低声说,开了三十年。天天晚上,门缝里透出灯来。
玄哥儿忽然说,你回头看。
弄堂里不能回头。陆离说,这是规矩。
可那盏灯,在你后面亮着。玄哥儿说,它亮了一路,送咱们到这儿。
陆离没回头。
他蹲在墙根,手搭在墙上那道门框的印子上,停了很久。
王阿婆。他说,你的灯,我记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出弄堂口。
身后,那道门框的印子,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
第二天,陆离、拐子刘、玄哥儿,离开上海。
火车上,玄哥儿靠着窗,忽然说:哥,那盏灯,还在亮着。
在哪儿?
在墙那儿。玄哥儿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上,门框的印子里,亮着一盏灯。很亮。
你不是说,弄堂里不能回头吗?
我没进弄堂。玄哥儿说,我是离开的时候回的头。出弄堂了,回一下头,不算犯规矩。
陆离没接话。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上海,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想起那晚,他在弄堂里走了一夜,跟着一盏灯,走到天亮。
灯不是困人的。他低声说,灯是送人的。
送谁?
送夜归的人。陆离说,送走夜路的人。送那些,怕走不出去的人。
火车过了桥,往南边去了。
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三月的江南,到处都是春。
陆离摸出那本名册的复印件,看了最后一眼。名册上,王阿婆的名字旁边,他画了一盏小灯。
走吧。他合上名册,下一站,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