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夜里十一点,秦淮河上,有一艘画舫在唱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画舫是废弃的。停在河西岸的芦苇丛边,船身歪着,漆皮剥落,舱门半掩,近几十年没人上过船。可它每天都在唱。
亥时起,寅时前一刻,准停。唱的是昆曲的调子,女声,腔调绵软,一个字拖三转,顺着河面飘出去,飘得整条河都听得见。
头几天,河边的人以为是哪个戏楼在排戏,后来发现不对:画舫周围五十米,没有人。舱里黑洞洞的,连盏灯都没有。
有人划船靠近过。船还没靠到三丈,唱曲声就停了。等人退开,声音又续上,接着刚才的腔,一个字都不差。
河边传开了:那艘画舫,闹鬼。
鬼唱曲。拐子刘蹲在秦淮河边的石栏上,望着那艘画舫,陆老弟,这活儿,是你自己揽的,还是我揽的?
你揽的。陆离说,你在茶楼听了一耳朵,就非拉着我来。
那不是钱多嘛。拐子刘说,河对岸的吴老板,做河灯生意的,说那画舫闹鬼,搅得他生意做不成,请人去看。价开得不低。
河灯生意?
对,卖河灯的。拐子刘说,秦淮河的老规矩,给河里的人放灯。发布页LtXsfB点¢○㎡他一年卖几百盏,说是送魂引路。画舫一闹鬼,没人敢晚上来放灯了,他生意黄了。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那艘画舫,看了很久。
画舫在芦苇丛边,半截没在水里,舱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着的嘴。
刘三,他说,你听那曲,唱的是什么词?
拐子刘侧耳听了听:听不太清。就听清一句,好像是……待我归来,河灯满河
待我归来,河灯满河。陆离重复了一遍,这词,不是新编的。
你懂戏?
我不懂戏。陆离说,可我师父当年讲过,老曲的词,都有出处。河灯满河,是送灯的词。送灯是送人上路。唱这句的人,是在等人,也是在送人。
那她等的是谁?
不知道。陆离望着那艘画舫,可一个人,能三百年夜夜唱同一支曲,等的不是小事。
夜里,陆离租了一条小船,划向那艘画舫。
拐子刘在岸上等他。玄哥儿也来了,蹲在石栏边,望着河面。
船靠近画舫,唱曲声停了。
陆离把船停在三丈外,没再靠近。他坐在船头,听着。
河水在船底下,黑沉沉的。三月里,夜风带着水腥气,从河面掠过来。远处,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红的、黄的,一串一串,像给这条河,挂了一河的灯。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唱曲声又响起来。接着刚才的腔,一个字都不差。
陆离闭着眼听。曲调绵软,可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送过来:
……桃叶渡头,柳絮飞尽,不见归帆。待我归来,河灯满河,照君还乡……
他睁开眼,看着那艘画舫。舱门黑洞洞的,月光照在船身上,船身歪着,像一个人,弯着腰,趴在河面上。
画舫的船头,长满了青苔。船舷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船曾经靠岸,被岸边的石头,反复磨过。磨了几百年。
这船,陆离低声说,靠过很多次岸。可它等的人,一次也没回来。
玄哥儿。他朝岸上喊,你看那画舫,里头有人吗?
玄哥儿蹲在石栏边,看了很久,忽然说:哥,里头坐着一个人。
陆离的心一紧:你看见了?
看见了。玄哥儿说,她坐在舱里头,靠着窗,脸朝河。她穿着红衣裳。
她……在干啥?
在唱。玄哥儿说,她唱一句,看一会儿河。像在等什么。
陆离没接话。他划着船,慢慢退开。
回到岸上,他蹲在玄哥儿面前:你看得见她,你怕吗?
不怕。玄哥儿说,她没看我。她看河。
她等的是谁?
玄哥儿想了想:她没说。可她唱的词里,有一个人,坐船走了,没回来。
陆离站起来,望着那艘画舫。
明儿,他说,我去查查,这条河上,三百年前,坐船走了没回来的,是些什么人。
当夜,陆离睡在河边的旅社里。
半夜,他醒了。窗外,秦淮河的水声,哗啦哗啦。
他躺着,忽然听见,唱曲声又响了。不是画舫的方向,是窗下,就在他窗外的河面上。
一个女声,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像贴着他的窗,唱:
……待我归来,河灯满河……
陆离躺着没动。
窗外,唱曲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另一句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然后,再没有声音了。
陆离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夜没睡着。
天亮,他推开窗,窗外是秦淮河,河面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艘废弃的画舫,停在芦苇丛边,歪着身子,像一个人,弯着腰,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