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离把石溪村求财的事,捋了一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陈家,八年前求财,供庙,然后开了两个厂。钱来得快,可厂子的生意,一半是,一半是——说白了,帮人洗钱、套货款。发了五年,上头查下来,厂子倒了,人跳了河。
林家,五年前求财,做生意——走私的。发得快,败得也快,去年冬天被查,人进去了,媳妇疯了。
张家,三年前求财,钱也有了,可那钱的来路,村里人都知道:张家儿子在学校赌,赌着赌着,赌出了名堂,赢了不少。后来不赌了,跟着他爹做生意,生意也没做啥正经的,可钱就是哗哗地进。然后,儿子没了。
三家的财,没一个是干净的。拐子刘听完,下了结论,赌的赌,走私的走私,走账的走账。邪财。
邪财招祸。陆离说,这个是理。可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们三个,咋就都想到来供五通?谁给他们指的这条路?
拐子刘眨眨眼:你怀疑庙公?
庙公是谁?
看庙的。拐子刘说,我在村里打听过了,庙公姓什么没人知道,外号叫,十年前来的石溪村,就在庙里住下了。他管收香火钱,也替人——谁想发财,去庙里,五爷指点他该往哪条路上走。
指点财路?
指点财路。拐子刘说,我昨儿还听说,村里有个姑娘,让五通神附了身,说话跟男人一样,说她被五通看中了,要娶她。她家里吓得不行,掏钱供庙,五爷说,供了庙,五通就不娶她了。
陆离心里一动:通室女。
五通神附身女子,逼迫人家建祠供奉。陆离说,《夷坚志》上记的,宋代的案子。过了几百年,又演了一遍。
你是说,那姑娘是装的?
不一定。陆离说,可你想想,她家供了庙,钱给了谁?庙公。庙公收了钱,五通就不她了——五通是庙公说了算的?
拐子刘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庙公唱双簧呢!
下午,陆离去了趟庙里。
庙公五爷,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溜着光。见陆离来,先堆了笑:先生,来上香?
来看看。发布页Ltxsdz…℃〇M陆离说,顺便问问,庙里这香炉,咋裂的?
五爷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许是夜里风大,吹得碰裂了。
铁香炉,风能吹裂?
那就是……年久失修。五爷说,先生,你要是来问财的,我这儿有门道;你要是来问香炉的,香炉是庙里的家什,裂了,我换一个就是。
我不问财。陆离说,我问你三件事。头一件,陈家、林家、张家,求财的财路,都是你指的?
五爷的脸色变了: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第二件,陆离打断他,村里那姑娘,说她被五通娶亲,是你让她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的?
这,这我哪知道!
第三件。陆离盯着他,十年前你来石溪村之前,在莆田城里,是干啥的?
五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我,我一直是个看庙的……
五爷。陆离说,我有个朋友,姓刘,江湖上的,认识几个莆田城里的老赌棍。他说,十年前,城里有个,在赌场里给人看风水、指财路,后来赌场出了人命,那人就跑了,再没露过面。
五爷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跑到石溪村,换了个庙看。陆离说,庙是你的幌子,指财路是你的老本行。你让求财的人去赌,去走私,去走账,钱挣着了,分你一份;钱出事了,那是求财的人自己作的,跟你无关。你只管收香火钱,收的钱,收压惊的钱。
五爷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香案上,五尊神像晃了晃。
你,你胡说!他喊,五通神显灵,要报复的!拆庙的人,都得死!
五通神报复不报复,陆离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指的那几条财路,条条都是断头路。你比五通神,还知道怎么收命。
当天夜里,五爷跑了。
跑之前,他把庙里的香炉,抱走了——就是裂成两半的那个。村里人说,看见他连夜下了山,往镇上去了。
第二天,村里人又在议论:五爷走了,那的姑娘,清醒了。
姑娘醒来,说自己啥都不记得,就是最近老梦见有人教她说话,教她说五通娶亲,教她吓唬她娘。她娘跪在院里,哭了一场,说作孽啊。
的姑娘,是庙公教的。五通庙的,一半是庙公的局,一半是求财人的贪。
拆庙吧。陆离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庙,五通是淫祠,朝廷禁了几百年。今儿,我把它拆了。
拐子刘在旁边提醒他:你昨儿说,那香炉是后半夜裂的,可五爷连夜就跑了,还抱着裂香炉。他跑啥?他要是心里没鬼,跑啥?
他是怕。陆离说,他怕的不是我,是那裂的香炉。他是看庙的,香炉是庙的眼睛。眼睛裂了,说明庙里的东西,不在他这边了。他一个假神棍,手里握着个不听话的神,能不跑?
那香炉,到底是谁弄裂的?
陆离望着山坡上那座庙,没答。
他想起昨晚进庙时,香炉好好的。后半夜,它裂了。那会儿,村里人都睡了,庙里没有人。
没有人进过庙。香炉自己裂的。
你问我,他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五爷跑了,这庙,没了主心骨。趁现在,拆。
当晚,陆离睡在村口的老乡家。
半夜,他醒了。
山坡那边,传来一阵声音。不是风声,是很多人跪着磕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庙里,跪了一片人,磕头。
他躺着没动,听了一夜。
天亮,他上山去看。庙还在,门开着。香案上,那五尊像,还在,脸朝着门口。
香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炷香,插在香炉的位置。可香炉已经让五爷抱走了,那炷香,插在香案上,笔直地立着,烧了一半。
香是新点的。烧香的人,没留下脚印。
陆离说,今儿,就拆。
拆庙,是四月底的事。
村里人起初不敢动手,怕毁祠遭报。陆离把《夷坚志》《坚瓠集》里五通的来历,讲给村里人听:五通是邪神,官方禁了几百年,从朱熹骂到汤显祖拆,拆了,没见谁遭报,倒是供它的人,一个个家破人亡。
供它,才遭报。陆离说,拆它,是救你们。
动工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神像从庙里搬出来,五个,一字排开,摆在空地上。陆离让人架了柴堆,把神像架上去。
他说。
火点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五尊像,在火里一点一点变黑,裂开,塌下去。
庙拆了。香火断了。
当天夜里,村里静悄悄的。
陆离睡在村口的老乡家。半夜,他醒了。
山坡那边,传来一阵声音。不是风声,是很多人跪着磕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原来的庙址上,跪了一片人,磕头。
陆离躺着没动,听了一夜。
天亮,他上山去看。庙址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拆庙留下的砖石,和一片被踩平的空地。
空地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个香炉。铁的,旧的,裂成两半。
这不是五爷抱走的那个吗?拐子刘说,他不是连夜跑了?香炉咋回来了?
陆离蹲下来,把那两半香炉捡起来,拼在一起。是庙里那个,错不了。五爷跑的时候,抱着它。可它现在,回到了庙址上。
五爷回来过?拐子刘问。
没有。陆离说,村里人看着呢,他下山,就没回来过。
那这香炉……
陆离没答。他拨开香炉里的灰,半炉香灰里,有一个脚印。
小小的,像孩子的。印在香灰上,清清楚楚。
五通的传说里,有一种说法:五通神,形如童子。
走吧。陆离把香炉放下,这个,不烧了。埋了。
他让人在庙址边上挖了个坑,把裂香炉埋进去,填上土。
香炉还它。他说,庙还它。这块地,还它。往后谁再来这儿求财,自己掂量。
埋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事儿,他说,到这儿,算了了。
埋完香炉的当晚,陆离又去了一趟庙址。
他蹲在埋香炉的地方,看了很久。
地上有一根香,插在土里,笔直地立着,烧了一半。香是新点的,插香的人,没留下脚印。
陆离蹲在那根香前,没动它。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邪财如露水,沾了不湿手,湿的是命。
庙拆了。香火断了。香炉埋了。
可这根香,还在烧。
烧就烧吧。陆离站起来,香可以断,人心里那炷,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