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庙之后的石溪村,安静了几天。发布页Ltxsdz…℃〇M
可陆离知道,这种安静是假的。庙可以拆,人心里的那点东西,拆不掉。他留在村里,又住了几天,想看看人心到底往哪儿走。
头一个来找他的,是张家媳妇。
张家儿子没了,钱也散了大半。她男人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抬头。媳妇红着眼,问陆离:先生,我们家供庙,是不是供错了?
供庙没错。陆离说,错的是求的东西。
我们求财……
求财也没错。陆离说,错的是,以为财是求来的。你供庙的时候,庙里的神没给你钱,给你钱的,是你儿子的命。你拿命换了钱,钱就带着命的味道,花着烫手。
张家媳妇蹲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先生,她男人忽然开口,那钱,我烧了行不行?
烧了可惜。陆离说,拿去做善事,修桥、补路、接济村里的孤寡。钱花在正道上,就把字洗了。往后你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男人掐了烟,重重地点了下头。
第二个来找陆离的,是村里的一个后生,姓陈,二十出头。发布页LtXsfB点¢○㎡
他白天不敢来,夜里摸到陆离住的屋,蹲在门槛上,半天不说话。
先生,他最后开了口,我想发财。
陆离看了他一眼:怎么发?
我不知道。后生说,可我知道,五爷指的那几条路,都是死路。我听说你会看风水,能帮我看看,我该往哪条路走?
你想发财,为了啥?
娶媳妇。后生说,我相中一个姑娘,她家要五千块彩礼。我攒了三年,攒了两千。我想着,再干两年,就够了吧。
陆离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这个后生。二十出头,手上有茧,是干活的。
陈后生,他说,我给你看个相。你命里,没有横财。
后生的脸一下子垮了:那……
可你命里,有正财。陆离说,你手上的茧,是刨地的,是扛包的,不是赌桌上的。你信我一句话:别去求快财。快财都是别人的鱼饵。你慢慢挣,五千块,两年挣不到,三年也够了。你姑娘要是连三年都不愿意等,那她等的是钱,不是你。
后生蹲在门槛上,想了很久,最后说:我明白了。我慢慢挣。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那庙,真不能供了?
别供了。陆离说,你心里的财,比庙里的灵。
第三天,拐子刘从镇上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
五爷找到了。他说。
在哪儿?
镇上。他没跑远。拐子刘说,他在镇上租了个院子,又在支摊子,想接着干的老本行。我找人盯着他呢。
陆离没接话。
要不要报官?拐子刘问,他这些年,坑了村里不少人。赌博、走私、走账,他牵的线,够他喝一壶的。
陆离说,他指的那些路,死了人。死了人,就不是骗钱的事了。让公安查。
拐子刘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我盯他的时候,看见他院里,也供着一个香炉。
香炉?
小的,铁皮的。拐子刘说,他搬进院子那天,先把这个香炉摆上,烧了一炷香。我听着他念叨,说爷,我搬了家,您老跟过来没?
陆离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供的,还是五通?
看着像。拐子刘说,他跑路,还把香炉抱走。他换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供香。你说,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陆离没答。
他想起五爷跑的那天夜里,香炉自己裂了。又想起香炉自己回来了,香灰里还有孩子脚印。
他信。陆离说,他比谁都信。他要是不信,不会跑。他跑,是因为他知道,那香炉裂,不是意外。
他供的那个香炉,会不会也裂?
陆离没接话。
他望着山坡上那片空了的庙址,看了很久。
拐子刘,他说,你说,五爷供的香炉,要是也裂了,他会不会就知道,他这些年,供的到底是什么了?
拐子刘没答。
夜里,陆离睡下之前,又听见山坡那边,传来磕头的声音。
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躺着没动,听了一夜。
他想,这声音,到底是谁在磕头?是求财的人,还是那个被供了十年的?
他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磕头声停了。
他起来,站在窗前,看着山坡。庙址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根插在土里的香,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