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广东博罗,塘背村。发布页Ltxsdz…℃〇M
周伯的尸首,夜里自己走了。
周伯是三天前没的,七十三岁,肺上的老病,拖了两年,走得不算突然。他老伴早没了,儿子在深圳打工,赶不回来,尸首停在村口的祠堂里,等他儿子回来,再办后事。
按政策,尸首要火化。可塘背村的老规矩,人死入土,入土为安。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等着,等周伯的儿子回来,看看能不能——实在不行,偷偷埋了。
停尸第三天夜里,守灵的是周伯的侄子小周。
小周二十四岁,在镇上开摩托拉客,胆子不小。他给他叔守夜,头半夜还好,后半夜困了,靠着墙打了个盹。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停尸的门板,空了。尸首不见了。
小周追出去,看见他叔的背影,正往村后的山上走。走得慢,一步,一步,很稳。天蒙蒙亮,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叔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寿衣,走在他前面,往山上祖坟的方向去。
小周喊,叔!你干啥去!
他叔没回头,也没停。一直走,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小周一眼。
然后,拐过弯,没了。
陆离到塘背村,是五月十一。
他是被村支书阿坤请来的。阿坤二十八岁,刚当上村支书不到半年,正赶上县里压火葬指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周伯的尸首丢了,他的火葬台账上,一夜之间少了一具尸体,还是丢的,他背不起这个锅。
陆先生,阿坤在村口接他,压低声音,你是干这行的,你给评评,这事,是尸变了,还是……
还是啥?
还是有人,把尸首偷走了。
偷尸干啥?
土葬。阿坤说,县里去年开始强推火葬,村里人意见大。有人就想了别的法子:白天假装同意火化,夜里偷偷把人埋了。这半年,邻村丢过两回尸,都是这么丢的。
陆离没接话。他站在祠堂门口,往里看了看。
停尸的门板还在,空着。门板边上,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是老布鞋的印子,鞋底有花纹,从门板边,一直延伸到祠堂门口,出去了。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
这脚印,陆离蹲下来,是周伯的鞋踩的?
是他的。阿坤说,他的寿鞋,是老布鞋,鞋底有纹,村里就他穿这种。
寿鞋在门板上,尸首走了,鞋还留在门板边?陆离问,那他穿什么走的?
阿坤一愣:这……我没看。
陆离站起来,走到门板边。门板上,寿鞋还在,两只,并排放着,摆得整整齐齐。
尸首穿着寿衣走的。陆离说,鞋没穿,光着脚?
光脚走山路?阿坤说,那不得扎死……
他话没说完,自己住了嘴。
光着脚的尸首,自己走了一夜山路。
脚印,陆离蹲回那串脚印边,你仔细看。
阿坤凑过来看。那串脚印,是老布鞋的印子,整整齐齐,一步,一步,从门板边到门口。
这不是尸首踩的。陆离说,这是有人,穿着周伯的鞋,从门板边,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阿坤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你是说……
尸首是被人偷走的。陆离说,偷尸的人,怕留下破绽,穿了周伯的鞋,踩出一串自己走出去的脚印。做给守灵人看的。
那小周看见的……
小周看见的,可能是偷尸的人,背着/扶着尸首,天黑看不真,看成自己走陆离顿了顿,也可能是别的。
啥别的?
陆离没答。他望着村后那座山,看了很久。
那座山,他问,周伯家的祖坟,在哪儿?
山腰那片。阿坤说,老坟地。
陆离说,上山看看。
山腰的老坟地,在半山一片平坡上。
陆离顺着山路走上去,走到老坟地边上,停住了。
坟地边上的土,有一片是新翻的。新土,颜色深,跟旁边的旧土不一样。有人在这儿,挖过坑。
坑不深,半米来深,像是挖了一半,又填回去了。
有人想在这儿埋人。陆离说,埋到一半,又改了主意,把土填回去了。
谁改的主意?
不知道。陆离蹲下来,看了看坑边的土,填回去的土,是乱的,踩得乱七八糟。埋尸的人,走得急。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老坟地。
坟地里,周伯的祖坟,有几座老坟,石碑半埋,字磨得看不清。
阿坤,他说,你村里,有没有那种专门帮人偷埋的人?
阿坤想了想:有。邻村有个,以前是给人看坟地的,后来开始揽这种活:谁家不想火化,他帮忙偷埋,收个三五千。
老黑。
阿坤说,我怀疑过,可没证据。公安来查,也查不出啥,他嘴严。
陆离蹲在坑边,又看了看那串踩乱的脚印。
老黑昨儿夜里,他说,来过了。
他埋了?
没埋成。陆离说,他挖了坑,又把土填回去了。要么是有人拦了他,要么是……他顿了顿,他挖坑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看见啥?
陆离没答。他望着坟地边上的林子,林子黑黢黢的,一片安静。
他忽然想起小周说的那句话:他叔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回头,看了守灵的人一眼。
阿坤,他说,今晚,我在这儿蹲一夜。
蹲啥?
等老黑。陆离说,他坑挖了一半,尸还没埋,他肯定还得来。我看看,他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