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陆离和阿坤把山搜了一遍。发布页Ltxsdz…℃〇M
尸首没找着。老黑藏在山上的尸首,像是被人挪了地方。可他们找到了一样东西:山腰一处密林里,有一个窝棚。
窝棚是新的,用树枝和芭蕉叶搭的,能住人。窝棚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有一件深蓝色的寿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寿衣。阿坤说,周伯的。
陆离蹲下来,没碰那件寿衣。他看窝棚里的痕迹:干草上有压痕,像是有人睡过。窝棚口,有一双旧布鞋,鞋底有泥。
有人在这儿住。陆离说,住了一两天。他睡了,把寿衣叠好,放在身边。
不知道。陆离说,可这窝棚是新搭的,住的人,不怕山,不怕坟地,还碰过周伯的尸首。
他站起来,看着窝棚外。
窝棚外,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密林深处。
这条路,陆离说,通向哪儿?
阿坤看了看:再往深,是老林了。那片,村里人都不进去,说是有野猪,还有……
还有啥?
还有人说,老林里,有座没主的坟。阿坤压低声音,很老很老的了,不知道谁家的。村里老人说,那是,埋的是早年间死在山上的人,没人认领,就埋在那儿了。
陆离心里一动:野坟。
阿坤说,你要去?
陆离说,看看。
野坟在密林深处,一片洼地上。发布页LtXsfB点¢○㎡
坟不大,土堆,没有碑。坟前长着荒草,可荒草是倒的——像是最近,有人来过,在坟前跪过。
陆离蹲在坟前,看了看。
坟前的土,被压实了一块,像有人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有人来祭过。他说,可这坟,没主。
他站起来,绕着坟走了一圈。走到坟后头,他停住了。
坟后的地上,有一片土,是新的。像是有人,挖开过,又填回去了。
阿坤,他说,这坟,被人动过。
动过?
挖开过,又填上了。陆离蹲下来,扒了扒新土,填得仓促。
他扒开一层土,土底下,露出一块布。
深蓝色的,滚着黑边。
寿衣的袖子。
陆离的动作,停了。
尸首,他低声说,在这儿。
挖开野坟,用了半个钟头。
陆离和阿坤一锹一锹,把新土刨开。土底下,躺着一具尸首。
是周伯。
他穿着……不,他没穿寿衣。他穿着一身旧的灰布衣裳,像是生前干活的衣服。寿衣,在窝棚里,在稻草人身上。
周伯的尸首,被人埋进了野坟。陆离说,穿着干活的旧衣裳,没穿寿衣。
谁埋的?
不知道。陆离蹲在坑边,看着周伯的尸首,可埋他的人,很仔细。坑挖得规整,人放得端正,还填了土,压实了。像是……办了一件正经事。
那野坟里原来的人呢?
陆离没答。他看了看坟,这坟原本埋着谁,没人知道。周伯的尸首,被放在了这个没主的坟里,像是替原来的人,占了个位置。
阿坤,他说,报公安吧。尸首找到了,老黑的事,也该了了。
老黑是被公安带走的。
偷尸、非法土葬,还牵扯出他这几年揽的夜葬生意,一查,查出七八桩。公安顺藤摸瓜,把跟他合作的那个收尸人也抓了。
周伯的尸首,验过,确实是病死的,没有外伤。
尸首找到了,剩下的事,是火化。
周伯的儿子赶回来了,红着眼,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周老二(周伯的弟弟,当初反对火化、雇老黑偷埋的那个人)蹲在墙根,闷头抽烟,抽了一地烟头。
陆先生,周伯的儿子说,我爹,能土葬吗?我出钱,找块地。
你出钱,找块地,陆离说,埋了。然后呢?
然后……
然后,政策要查,你爹得挖出来,再烧一次。陆离说,你爹烧两回,你心里好受?
周伯的儿子没说话。
我再问你,陆离又说,你爹生前,怕火吗?
不怕。他帮人烧过窑。
他不怕火。陆离说,火葬,不是烧你爹,是给他送行。你看广东的老话:人死怨气不散,尸身不化,要变摄青鬼。咋办?老辈人的法子,就是烧。烧了依附物,怨气散了,魂才走得干净。老辈子遇见、,头一个法子就是烧。现在国家让火葬,跟老规矩,是一个理。
周伯的儿子跪在祠堂里,想了很久。
我爹,他说,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他要是知道,为他的事,让全村跟着提心吊胆,他在地下,也不安生。
他站起来,对他爹的尸首,磕了三个头。
烧吧。他说,让我爹,清清白白地走。
火化那天,是五月十八。
火葬场在县城。陆离跟着去了,站在炉子外面,看着周伯的尸首,被推进去。
周伯的儿子站在旁边,红着眼,没哭出声。
小周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头,忽然拉住陆离的袖子。
先生,他说,我叔,昨儿夜里,又来了。
又来?
我梦见他的。小周说,他站在山上,看着我。然后,他指了指这儿。小周指了指火葬场的方向。
他指火葬场?
小周说,他指完,就走了。我看他走的方向,是往山下去的。
陆离没接话。
他看着火葬场的烟囱,一缕青烟,往天上飘。
你叔,他说,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小周没听懂,也没再问。
火化完,周伯的儿子捧着骨灰盒,从火葬场出来。骨灰盒是新的,木头做的,抱着,很轻。
先生,他说,我爹,干净了。
陆离看着那个骨灰盒,点了点头。
干净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