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骨灰,是五月十九带回村子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按塘背村的老规矩,骨灰要入祖坟。周伯的儿子捧着骨灰盒,村里人跟在后面,上山,进了老坟地,把骨灰盒放进周伯家的祖坟里,封土,立碑。
碑是新的,青石的,刻着周伯之墓,底下刻着生卒年月。
立碑好。村里老人说,有碑,后人清明就知道往哪儿烧纸。没碑,就是孤魂。
周伯的儿子在碑前磕了头,烧了纸,站起来,对陆离说:先生,这一趟,多亏你。
谢不着我。陆离说,要谢,谢你爹自己。他选的路,他自己走的。
周伯的儿子没听懂,也没再问。
陆离在塘背村,又住了两天。
他去了两趟山上。
头一趟,他去看了那个窝棚。窝棚还在,芭蕉叶搭的棚顶,让雨打得歪了。棚里的干草,还铺着,那件深蓝色寿衣,已经让公安收走当证物了。
他蹲在窝棚口,看了很久。
这窝棚,谁搭的?他低声说,搭棚的人,把周伯的尸首,埋进了野坟,穿了他的寿衣,扎了稻草人,吓走了老黑。他干这些,图啥?
没人回答他。
他站起来,往密林深处走,去了那野坟。
野坟被公安挖开过,验完尸,又填了回去。坟前,荒草倒伏着,像是有人又来过,在坟前跪过。
陆离蹲在坟前,看了一会儿。
坟前的土,有一块,是新的。像是有人,今儿早上,刚来跪过。
你埋的人,他说,已经走了。你还要守到啥时候?
坟头,安安静静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陆离站起来,没再问。
他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野坟的方向,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小小的,佝偻的,像是一个老人,站在坟前,看着他。
陆离站着没动,看着那个人影。
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往密林深处走,消失在暮色里。
陆离没有追。
他想起小周的话:他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送他。他低声说,还是在守这座坟?
没人回答他。
第二趟,陆离去看了周伯家的老屋。
老屋锁着,钥匙在周伯儿子手里。他在深圳,还没回来拿。老屋门口,青苔长到了门槛。
陆离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口的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是新的,像刚踩的。从屋门口,往外,往村外,走向山的方向。脚印不大,像是老人的脚,穿着老布鞋。
这屋,锁着。陆离低声说,没人住。火化那天,就没人来过。
他蹲在那串脚印边,看了很久。
脚印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
他忽然想起祠堂里那串脚印——周伯的那天夜里,门板边到祠堂门口,一串出去的脚印,也是没有回来的。
又出去了。他低声说,又没回来。
他站起来,望着脚印消失的方向——山,祖坟的方向。
你走了两回。他说,第一回,是有人替你走的。第二回……
他没说下去。
离开塘背村,是五月二十二。
阿坤送他到村口,搓着手,半天,问了一句:陆先生,你说,那周伯,到底是不是摄青鬼?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阿坤说,小周说他看见他叔自己走的。老黑说坟头上坐着个穿寿衣的。稻草人会自己扎自己吗?他打了个寒颤,我不敢想。
别想。陆离说,你想不明白的。
那你呢?你信吗?
陆离站了一会儿,说:我不信摄青鬼。可我信,人死了,有些事没办完,会惦记着。
啥事?
周伯惦记的,陆离说,不是火葬,不是土葬。是他这一辈子,清清白白,不想走了还让人折腾。他的尸首,被人偷,被人埋,他惦记着,就不安生。后来烧了,干净了,他就安生了。
那野坟里那个人影……
那是他惦记完了,放心走了。陆离说,他走的时候,是往山下走的。小周说的。
阿坤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陆先生,他又问,那野坟,埋的是谁?
陆离没答。
他望着村后的山,看了很久。
野坟里原来埋着谁,没人知道。那坟,没碑,没主,在密林深处,荒了几十年。也许是一个死在山上的人,也许是一个像周伯一样,被人忘了的人。
周伯的尸首,被人放进了那座野坟。埋他的人,像是觉得,那座没主的坟,总比火化的炉子,更像一个。
埋的是谁,陆离说,别问了。这世上,没主的坟多了。你记着它,它就有主了。
他背起帆布包,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他停了一下。榕树下,一个老人蹲着抽烟,见了他,招呼道:先生,走了?
走了。陆离说。
那周伯的事,老人吧嗒着烟,你给说说,到底是咋回事?俺们村里人,到现在还说,周伯是摄青鬼,自己走的。
你觉得呢?
俺不信。老人说,周伯那人,老实了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他要能变摄青鬼,俺们村早让鬼挤满了。
陆离没接话。他蹲下来,跟老人平视。
老伯,他说,你记得,那座野坟吗?
野坟?老人愣了一下,你说老林里那座?那坟,有些年头了。俺年轻那会儿,听老辈说,那是埋的一个外乡人。早年间逃荒来的,死在山上,没人认领,就埋那儿了。
外乡人。
老人说,没名没姓的。村里也没人给他烧过纸。俺还想过,这人埋了这么多年,连个惦记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陆离蹲在榕树下,看着这个老人。
老伯,他说,往后清明,你要是得空,去那野坟前烧张纸。就当替村里,还他一笔账。
啥账?
周伯占过他的地方。陆离说,周伯走了,这账,总得有人还。
老人吧嗒着烟,想了半天,点了头:中。俺记下了。
陆离站起来,往村外走。
阿坤站在村口,一直送他送到大路。他搓着手,说:先生,那野坟的事,我记下了。往后清明,我替周伯去烧纸。
不是替周伯。陆离说,是替那坟里原来的人。周伯占过他的地方,周伯走了,这账,得有人还。
阿坤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离转身,走了。
身后,塘背村的山,在五月的天里,安安静静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