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广西崇左边境,左江边的平寨,闹起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头一回是六月初三。寨子里一夜之间,死了七只鸡,一只鸭子。鸡鸭倒在圈里,脖子上两个小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洒在圈地上。
吸血。寨老蹲在鸡圈边,脸色不好看,是飞头。
飞头?
你听老辈人讲过没有?寨老说,南边有獠子,人头会飞。夜里头飞出去,找螃蟹、找田螺吃,也偷人家的牲口血。天亮前飞回来,接在脖子上,人跟没事一样。
那是古书上写的。有后生说,搜神记里的,几百年前的事了。
几百年前的事,寨老说,这几夜,又出来了。
寨里的鸡鸭,连着死了三夜。有人夜里起夜,看见寨子上空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飞过去,飞得低,带着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人发誓,看见那颗飞进了寨东头一户人家的院子。
寨东头那户人家,姓罗,是几十年前逃难来的外姓。老辈人早就传过:罗家是落头民的后人,祖上会飞头。罗家平日里不跟寨里人往来,夜里不点灯,关着门过日子,神神秘秘的。
罗家那个男人,寨老压低声音,你们注意没有,他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绕脖子一圈。古书上说,飞头前,脖子上就有红印子,叫匝项如红缕。他那个,正好对上。发布页Ltxsdz…℃〇M
这话一传开,寨里人看罗家男人的眼神,都变了。鸡鸭死的时候,也有人看见罗家男人半夜出门,往后山去了。
他夜里出去,就是飞头去了。有人传。
他脖子上的红印,就是飞头的记号。
他祖上就是落头民,这错不了。
话越传越真。罗家的男人,被寨里人堵在门口问了两回,他嘴笨,说不出啥,只是摇头。他婆娘躲在屋里,孩子们吓哭了。
陆离到平寨,是六月初五。
他不是被请来的。他从广东一路往西走,走到崇左,听说左江边有个寨子闹,鸡鸭都被吸干了血。他听过飞头獠的传说,师父的书上有记载,可他从没见过真人真事,想来看看。
寨老听说来了个走江湖的先生,主动找到他:陆先生,你懂这些,你说说,那罗家,是不是落头民?
我先看看。陆离说,看完了再说。
他先看了死鸡。鸡脖子上的两个小孔,整齐,圆,血被吸干。他掰开鸡嘴看了看,又看了看鸡圈四周的土。
这不像人头咬的。他说。
那像啥?
像猫头鹰。陆离说,猫头鹰吃鸡,就是吸血的,嘴里两个尖,扎进去,血就没了。你寨子周围,猫头鹰多不多?
寨老愣了愣:多。后山林子里,一到夜里就叫。
那我再看看罗家。
罗家男人,四十来岁,瘦,黑,见人先低头。陆离到他家,他正在院里劈柴,见陆离来,放下斧子,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大哥,陆离说,我看看你脖子。
罗家男人愣了一下,解开领口。
他脖子上,确实有一道红印子,绕脖子一圈,像红丝线缠着。印子不深,但颜色发红,很明显。
这印子,陆离问,是胎记?还是伤?
罗家男人摇头,用带着壮族口音的汉话,慢慢说:不是胎记。是几年前,上山砍柴,让树藤勒的。勒得深,落了疤,一到热天就发红。
勒的疤。
罗家男人说,我爹也有。我爹说,我们家祖上,从北边逃荒来的,路上让匪抓过,拿绳子勒过脖子。一个家族,都有这个疤。
陆离蹲下来,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印子。
你祖上,是逃荒来的?
逃荒来的。罗家男人说,我爷爷那辈,从湖南那边,一路逃到这儿。到这儿几十年了,没跟寨里人结过仇。
那你夜里出门,去后山,干啥?
罗家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我不瞒你。后山有个棚子,棚里住着个人,是偷渡过来的,没户口,不敢下山。我隔三差五,给他送点吃的。
你给他送吃的,为啥不让寨里人知道?
让知道,就麻烦了。罗家男人说,边防查到,是大事。可那人,也是个人,我不能看着他饿死。
陆离蹲在罗家门口,把这一件件事,在心里串了起来。
罗家男人脖子上的疤,是勒伤,不是。他夜里出门,是送吃的,不是。寨里的鸡,是猫头鹰咬的,不是吸的。
可的传说,还是在寨里传着。因为有人,愿意信。
大哥,陆离站起来,今晚,我帮你守一回夜。我倒要看看,那,到底是啥。
当夜,陆离蹲在寨子边上的竹林里。
月亮很亮。寨子安安静静,只有后山的猫头鹰,一声一声地叫。
他蹲在竹林深处,没点灯,抽着烟,等着。
等到后半夜,他听见头顶有风声。很低,很快,像什么东西,贴着竹林顶,飞过去。
他抬头。
月光底下,一个黑影,从竹林上方掠过。黑乎乎的,不大,像一颗头,飞得低,带着风。
黑影掠过去,飞向寨子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陆离蹲在竹林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他都没觉出来。
他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猫头鹰。他在心里说,那是猫头鹰。
可他自己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没那么足。
他站起身,往寨子里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黑影飞过去的时候,竹林边,好像还站着一个影子。
一个……没有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