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阿赖，是第二天夜里的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陆离让寨老组织了全寨守夜。说是守飞头，其实是把人都引到寨子中间的晒场上，让阿赖没有。


    今儿晚上，陆离跟寨老说，让全寨人都到晒场，说陆先生要做法，镇飞头。谁都不许走。


    为啥？


    因为那，陆离说，今晚还会来。我要它当着全寨人的面，现出原形。


    夜里，晒场上点了火堆，全寨人围坐着。陆离在火堆边设了个香案，摆了一碗米，一炷香，装模作样地念了两句。寨里人将信将疑，都看着。


    念到一半，陆离忽然停下来，对寨老说：寨老，你带两个人，去罗家院墙外头看看。


    看啥？


    看有没有人，往罗家院墙上挂东西。


    寨老愣了愣，带人去了。


    没一会儿，寨老回来了，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条红布条。


    有人往罗家院墙上，挂这个。寨老把红布条拍在香案上，咒罗家出飞头的！


    晒场上炸了锅。寨里人围着那条红布条，议论纷纷。


    谁挂的？有人问。


    陆离没答。他站起来，走到人群边上，一个蹲在墙根的后生跟前。


    阿赖。他说，你昨儿夜里，在罗家院墙外头，挂了这条红布条。


    阿赖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我昨儿夜里在屋里睡觉！


    你睡觉？陆离说，那我问你，你家的锄头，是真丢了，还是你藏起来了？


    我，我找着了！


    找着了？陆离看着他，你锄头之后，是不是就有鸡开始死了？


    阿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发布页LtXsfB点￠○㎡


    你听我说，陆离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丢的锄头，是你自己藏的吧？你藏在罗家院墙外头，想嫁祸罗家偷东西。后来鸡死了，你又说看见飞进罗家院子，想把的事，也嫁到罗家头上。你为啥？


    阿赖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你欠了赌债？陆离问，还是你跟罗家有仇？


    阿赖蹲在墙根，半天，挤出一句：我，我欠了镇上人的钱，还不上。罗家……罗家有个孩子，跟我侄子打架，他家人不讲理……


    所以你就编？陆离说，飞头，是想让全寨人怕罗家，赶走罗家？


    阿赖低着头，不说话了。


    晒场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的真相，大白了一半。


    寨老让两个后生押着阿赖，去镇上找公安。偷鸡、装鬼、挂咒条，一样一样，都记下了。


    陆离站在晒场上，看着阿赖被押走，对寨老说：寨老，还有一半，没大白。


    哪一半？


    罗家的落头民陆离说，你明天，把全寨人叫到一块，我跟大家，把落头民的事，讲清楚。


    第二天，晒场上，又围满了人。


    陆离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是师父留下的《搜神记》抄本。


    诸位，他说，落头民，古书上有记载。《搜神记》里说，南方有落头民，头能飞。可你们知道，古书上还写了啥？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


    这是说，一个婢女，夜里头会飞。陆离合上书，可你们想过没有，古书上写的落头民，是几百年前的人，对南边部族的想象。中原人没见过南方人，觉得他们夜里头会飞，就记下来了。这不是真的，这是害怕。


    怕啥？有人问。


    怕不一样。陆离说，罗家是外姓，逃荒来的，不跟寨里往来，夜里不点灯。寨里人觉得他们不一样，就编了个落头民的名头，安在他们头上。你们说，罗家男人脖子上的红印子，是匝项如红缕。可你们谁问过他，那印子是怎么来的？


    人群静了。


    那是他上山砍柴，让树藤勒的疤。陆离说，他爹也有，他爷爷也有，是逃荒路上让匪拿绳子勒的。一个疤，传了三代，被你们传成了飞头的记号


    那，那他夜里出门……有人小声说。


    他夜里出门，是给后山一个偷渡的人送吃的。陆离说，那人没户口，不敢下山，他不送吃的，那人就饿死了。他做好事，不敢声张，被你们当成。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落头民是传说，罗家是人。陆离说，古书把人写成妖，是害怕。你们把罗家说成妖，也是害怕。可罗家男人，跟你们一样，是干活吃饭的汉子。他脖子上的疤，不是记号，是伤。伤是硬的，不是妖。


    晒场上，安静了很久。


    寨老站起来，走到罗家男人跟前，给他鞠了一躬：罗老弟，是寨里人糊涂了。对不住。


    罗家男人搓着手，半天，说了句：没，没事。说清楚就好。


    他转身，走进人群，第一次，跟寨里的人，站在了一块儿。


    的事，算是了了。


    鸡是猫头鹰咬的。鬼是阿赖装的。罗家，是好人。


    陆离在寨里又住了三天。罗家男人给他送了两次吃的，一回是糯米饭，一回是腌的酸鱼。他不怎么会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大哥，陆离叫住他，后山那个偷渡的人，还在吗？


    罗家男人摇头：走了。你来的那天晚上，他就走了。


    走了？


    罗家男人说，他说，寨里闹，他怕连累我，就走了。


    陆离心里一动：他走的时候，是啥时候？


    你来的那天夜里。罗家男人说，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之前，来跟我道了个别，说谢谢我这些年的米。


    陆离蹲在罗家门口，没说话。


    他来的那天夜里，在竹林里，看见飞过去，还看见竹林边一个没有头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那个偷渡的人？他赤脚，蹲在竹林边，看了最后一眼寨子，然后走了？


    大哥，陆离问，他走的时候，是光着脚吗？


    罗家男人愣了一下：是。他逃过来的时候，就没鞋。我给他做过一双，他说穿不惯，光脚走惯了。


    陆离没再问。


    他蹲在罗家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山。


    那个赤脚的偷渡人，走了。他走之前，蹲在竹林边，看了一眼寨子——然后，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头顶飞过，以为是来了，他吓跑了？


    还是……他看见了别的什么？


    陆离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守夜，再也不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