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离开平寨,是六月初十。发布页LtXsfB点¢○㎡
寨老送他到村口,手里拎着一串粽子,硬塞给他:陆先生,你路上吃。
谢寨老。
该谢你。寨老说,你走了,寨里人再看罗家,眼神不一样了。罗家男人,这几天也能跟人说上话了。他婆娘,也敢抱着孩子出门了。
那就好。
还有,寨老压低声音,罗家男人说,他这几年,攒了点钱,想给孩子念书。他说,要让孩子读出去,别在这寨里,再被当成落头民
陆离没接话。他接过粽子,掂了掂。
寨老,他说,罗家要是有难处,你搭把手。他不是妖,是好人。好人在这寨里,该过得舒坦些。
寨老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平寨,陆离没往北回。
他往南,沿着左江走了一段,走到一个渡口,搭上了去南宁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左江,江水浑黄,缓缓地流。
他想起《酉阳杂俎》上那句话: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
红缕。他低声念着,一个勒伤疤,被传成了飞头的记号。一个人,被传成了妖。一张嘴,编出一个落头民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人比鬼可怕。他说,鬼要你命,人要先把你变成鬼,再要你的命。
当夜,陆离宿在南宁的一家旅社。
半夜,他醒了。
他梦见自己还蹲在平寨的竹林里,月亮很亮。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头顶飞过——那是猫头鹰,他知道。可这一次,猫头鹰飞过去之后,竹林边,又站着一个影子。
没有头的影子。
影子站在那里,慢慢地,朝他这边,转过来。它没有头,可陆离知道,它在看他。
然后,影子消失了。
陆离醒了,一身的汗。
他躺着,喘了几口气,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缓过来。
他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忽然看见,枕头边,有一片羽毛。
灰褐色的,带着斑纹,边缘卷着,像刚从什么鸟身上掉下来的。
猫头鹰的毛。陆离拿起来,捏了捏,窗户没关严,飞进来的?
他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插销插着,严严实实。
窗关着。他低声说,毛从哪儿来的?
他捏着那片羽毛,想了很久。
他想把那片羽毛扔了。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他把它收进帆布包,压在那些旧书底下。
留着。他说,记个醒。
第二天,陆离坐上了去广东的班车。
拐子刘和玄哥儿在湛江等他。他进了广东地界,在路边小店吃了碗粉,才往湛江走。
到湛江,天快黑了。拐子刘蹲在旅馆门口,见了他,先笑了:陆老弟,你这一趟,跑得够远。广西那边,有啥新鲜事?
陆离说,一个寨子,把好人传成了妖,又差点把人赶走。
后来呢?
后来,陆离说,我把他变回人了。
拐子刘咂咂嘴,没再问。
玄哥儿蹲在旁边,忽然抬头,看着陆离:
你包里,有个东西。玄哥儿说,灰褐色的,软的,像鸟毛。
陆离的心,跳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玄哥儿说,它在你包里头,亮了一下。
玄哥儿说,灰褐色的,可它亮了一下,像……像有东西,在它上头,看了一眼。
陆离蹲在旅馆门口,看着玄哥儿,半天没说话。
他从包里摸出那片羽毛,递给玄哥儿:你看,它现在,还亮吗?
玄哥儿接过去,看了半天,摇头:不亮了。它不亮了。
它刚才,为啥亮?
不知道。玄哥儿说,可能是,它看见你了,放心了,就灭了。
陆离把羽毛收回去,没再说话。
他蹲在旅馆门口,看着湛江的天,一点点黑下去。
玄哥儿,他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真有吗?
玄哥儿想了想,说:哥,我不知道有没有。可我知道,你守夜那晚,睡着了一炷香。
陆离的手,抖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告诉我的。玄哥儿说,你今儿在路上,说梦话了。你说,那炷香,烧到根了。
陆离没接话。
他想起守夜那晚——他蹲在竹林里,抽着烟,等着。后来,他打了个盹。一炷香的工夫。
醒来,他看见……他不敢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
玄哥儿,他说,那晚,我睡着的时候,到底看见了啥,我自己也说不清。你奶奶要是还在,她能看出来吗?
玄哥儿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奶奶说,有些事,看不清,比看清了好。
陆离蹲在旅馆门口,看着玄哥儿。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想的老成。
走吧。他站起来,进店吃饭。明儿,去海南。听说那边有个归侨,瘦得跟柴一样,医院查不出病,说是中了降头。
拐子刘眼睛一亮:降头?这活儿,我熟。我认识几个南洋回来的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