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到海口吴家的时候，吴老板刚从医院回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他躺在竹床上，肋条一根一根排着，皮贴在骨头上，像是谁拿薄纸糊了个架子。可肚子鼓着，鼓得跟怀了孕似的，绷得发亮。
先生。他抬起眼皮，声音哑得厉害，它在我肚子里。
陆离问。
吴老板没答，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房梁：夜里，它趴在那儿看我。眼睛像猫。
拐子刘在旁边站着，鸭舌帽压得低低的。他咳嗽一声：老秦在电话里说的，就这症状，医院查了仨月，查不出病。
CT也做了？
做了。血也验了，尿也验了。拐子刘说，就查出一堆蛔虫卵。医院给打了虫，没用，人还是瘦。再打下去，医生说人先垮了。
陆离蹲下来，看吴老板的脸。瘦是瘦，眼睛亮，手上还有劲，指甲盖是红的，不是病入膏肓那种灰败。他伸手按了按吴老板的肚子，硬，鼓，按下去弹回来，像里头绷着气。
吴老板。陆离问，你怕啥？
我怕它再来。吴老板说，它来了三次了。头一回，我半夜睁眼，它趴在梁上。第二回，它下来了，蹲在我枕头边，脸凑过来，跟看牲口似的看我。第三回……他咽了口唾沫，第三回，我摸到我肚子，鼓了。
三回都是几点？
子时。
陆离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发布页LtXsfB点￠○㎡窗台上放着一挂芭蕉，青的。他指了一下：这芭蕉，谁买的？
我媳妇买的。吴老板说，买回来我一口没敢动。
为啥？
南洋的老规矩。吴老板压低了声音，中了降头的人，不能吃芭蕉，不能吃南瓜。吃了，降头就活了。我年轻时在马来亚，听人讲过，有个矿主，就是吃了芭蕉，第二天床上全是黑虫。
你信？
吴老板看着他，不说话。
南洋的飞头降，我师父当年给我讲过。陆离在他床边坐下，说是最狠的降，练成了，半夜脑袋带着一截肠子飞出去，专吸孕妇肚里孩子的血。文昌、琼海一带，老辈人传得跟真事似的，还说破解的法子，是往他躺着的身体上撒盐，拿竹竿绑红绳，把飞出去的头拴住。
吴老板眼睛一亮，就是这说法。
可你想过没有。陆离说，飞头降吸的是孩子的血。你一把老骨头，孙子都抱上了，它夜夜趴你房梁上，吸你啥？
吴老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它要是真飞头降，早该换个人害了。陆离说，它不走，说明它不是冲你的血来的。它是冲你别的来的。
冲啥？
冲你不敢认的那笔账。陆离说，账在，它在。账不认，它不走。
门口，拐子刘冲他使了个眼色，陆离起身出来。两人蹲在屋檐下，拐子刘压低声音：老秦说了，吴老板年轻时候在南洋，生意上得罪过人，得罪得还不轻。老秦问他，他不认。
他认了就不是这病了。陆离说，你让人去查查，他南洋那摊子，具体跟谁结的仇。
拐子刘应了。陆离在门口蹲着，点着第二根烟。
刘三。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在心里存了一笔账，存了二十年，不敢认，那笔账，会不会真的长出东西来？
你这话问的。拐子刘说，我是骗子出身，账本上做手脚的事干多了。我告诉你，账这种东西，你越压，它越沉。沉到一定程度，它自己会动。
会动？
会动。拐子刘说，我在账上做过假，假账不假，假账就是没人认的账。没人认，它就自己翻着往前走，走一步，压一个人。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院子里那挂青芭蕉，心里把那句它在我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陆离在门口蹲下，点了根烟。拐子刘跟出来，也蹲下。
刘三。陆离问，老秦跟他啥关系？
老秦是海口华侨商会的理事，吴老板在南洋的老兄弟。拐子刘说，当年我在广州跑码头，老秦欠我一个人情，到现在没还。他打电话来，说吴老板要不行了，请个明白人来看看。我说我不明白，他说你明白。我就把你拽来了。
你倒会替我接活。
钱不少。拐子刘说，老秦说，治好了，这个数。他伸了三根手指。
陆离没接话。他抽完烟，回屋，又蹲到吴老板床前。
吴老板。他说，你这降头，落下来多久了？
过了年就开始瘦。吴老板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降头，以为老了。后来瘦得没谱了，才想起这茬。我媳妇说，你是在南洋惹了仇家。我想了半年，也没想出我惹了谁。
你再想想。陆离说，你这一辈子，有没有欠过谁的账，不敢认的？
吴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没有。我吴某人行得正。
行得正的人，不吃芭蕉。
吴老板不说话了。
夜里，陆离睡在吴家东厢。拐子刘和玄哥儿睡在隔壁。
海口六月的夜，闷热，电扇嗡嗡转。陆离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头的虫叫。约莫子时，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音。
水声。
咕噜，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在吴老板的喉咙里翻身。
他披衣起来，推门进了正屋。吴老板睁着眼躺着，喉咙一鼓一鼓，像喉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
它醒了。吴老板说，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你听，它在翻身。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
梁上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可那阵水声，确实是从吴老板喉咙里传出来的，一声，又一声，像一条鱼，在浅水里扑腾。
吴老板。陆离说，明儿，你把你南洋的事，从头给我讲一遍。
讲啥？
讲你欠下的那笔账。
吴老板闭上眼，喉咙又咕噜了一声。
那声音，在闷热的夜里，贴着人的耳根子，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