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吴老板把南洋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发布页Ltxsdz…℃〇M
他是海南文昌人，二十岁下的南洋，在马来亚跟人合股开橡胶园。合伙人不是别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吴老二。
我爹死得早。吴老板说，后娘带着老二改嫁，老二从小跟着我。我下南洋，他也跟我下南洋。园子是我们俩一起撑起来的。头十年，兄弟俩一条心，苦也苦过来了。
后来呢？
后来老二学坏了。吴老板的声音低下去，他偷胶。园子里人手不够，我让他管账，他背着我在账上做手脚，把胶偷出去私卖。被我查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偷了三年，钱都败在赌桌上。
你咋办的？
我报了官。吴老板说，马来亚那时候管得严，偷胶是重罪。他被官家抓了，蹲了两年，出来就跑了，跑到泰国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
啥话？
你把我卖给了官，我就把你卖给鬼。
陆离没接话。
我当他是气话。吴老板说，他恨我，我知道。可他是我弟弟，我想着过几年他气消了，我再拉他一把。后来我园子越做越大，回海南养老，就没再管他。这一晃，二十年了。
过了年，他找过你吗？
找过。吴老板说，正月里，他从泰国打过一个电话来，说他在曼谷给人看门，问我借两万块周转。我没借。我说，老二，你当年那笔账还没还清，我凭啥借你。发布页Ltxsdz…℃〇M
他咋说？
他说，那笔账，你记着，我也记着。吴老板看着他，先生，你说，就为这两万块，他能雇人落我的降？
陆离没答。他转头看拐子刘：刘三，你那个姓秦的朋友，路子野。让他帮着打听打听，吴老二在泰国，跟什么人混。
拐子刘嘿嘿一笑，掏出个手机，翻开通讯录，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广州，一个姓梁的，老赌场管事。拐子刘开口就说：梁叔，我是刘三。帮我在南边打听个人，曼谷唐人街的，姓吴，叫吴老二，看门的。
第二个打给曼谷，一个叫坤差的，泰籍华人，在赌场看场。拐子刘跟他用广东话夹着几句泰语，聊了五分钟，挂了。
第三个电话，他拨到一半，又挂了。
这条线，断了十年了。拐子刘说，该续上了。
哪条线？
曼谷一个老降头师，姓蔡，广东梅县人。拐子刘说，当年在广州，我救过他一命。他后来去了南洋，落了根，听说成了气候。十年没联系了，号码都换了。我找坤差，让他递个话。
你连降头师都认识？
江湖上跑，多认识个人，多条命。拐子刘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交朋友的本事有。
等回话的工夫，陆离把吴老板的药方捋了一遍。医院开的全是打虫药、营养针，没用。他按着南洋老方的路数，配了一副药：苦楝皮、使君子、槟榔，全是打虫子的，再加一味雷丸，引药下行。
药抓回来，他让吴老板的媳妇先煎一副。媳妇端药进去的时候，陆离跟着进门，看见吴老板正对着窗台上那挂芭蕉发呆，眼神直直的。
吴老板。陆离说，你把芭蕉吃了。
吃了一挂芭蕉。陆离说，反正你也瘦成这样了，再瘦也瘦不到哪儿去。药降最怕芭蕉，你要是真中了药降，吃了芭蕉，它就得现形。你要是没中，吃了也就吃了。
吴老板盯着那挂青芭蕉，喉咙动了动，半晌，低声说：我不敢。
你怕现形。
我怕它活了。吴老板说，我在马来亚见过。那个矿主，吃了芭蕉，第二天床上全是黑虫，人没撑过那月。先生，你让我吃，等于让我死。
陆离没再逼他。他走出门，心里记下了一条：一个瘦成这样的人，还能对一挂芭蕉怕成这样，说明他信这东西，信得比医院深。他越信，那东西在他肚子里，就长得越结实。
南洋的药降，用的是药引子。陆离跟吴老板说，下降的人，把东西混进你的吃食里，你吃下去，它在你肚子里生根。医院查不出，是因为它不完全是虫，是药引子养出来的东西。你要真想解，光吃药不行，得找到下降的人。
找到他，他肯解？
南洋的规矩，落降和解降，都在降头师手里。陆离说，他肯收钱落，就肯收钱撤。可这中间有个讲究：落降要引子，引子得你自己吃下去。他让你吃，你就吃了？
吴老板的眼神又闪了一下。
你心里有数。陆离说，你只是不敢认。
玄哥儿一直在墙角坐着，安安静静。这时他忽然开口：哥，他喉咙里那个东西，不是虫。
那是啥？
玄哥儿想了想：是账。
我奶奶说，人心里存的账，存久了，会变成东西。玄哥儿说，吃下去的东西，进了肚子是虫。自己心里存的账，进了肚子，是比虫还结实的东西。
吴老板的脸色白了一下。
当天夜里，吴老板又吐了。
这次吐得凶，趴在床沿，呕了半天，吐出一碗黑水。黑水里沉着一团东西，黏糊糊的，蜷着。
陆离端过碗，用筷子拨了一下。
那团东西动了。蜷着的，舒展开，又蜷回去，像活的。
他手一抖，再拨，那东西碎了，散成一碗血丝，再没有动静。
吐出来的，是血。陆离盯着那碗东西，可刚才那一下，它明明是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吴老板。
你那笔账，它认了。陆离说，它开始在你肚子里，跟你算利息了。
吴老板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先生，救救我。
陆离把碗放下，说：明儿，让刘三去趟曼谷。请他回来，解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