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刘去曼谷,去了五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灰不拉几的褂子,脚上一双旧拖鞋,手指头全是烟熏的印子,指甲缝里嵌着黑。他站在吴家院子里,先看了一圈,然后看着吴老板的房门,笑了笑。
阿赞。拐子刘说,这就是吴家。
我不叫阿赞。那人说,我姓蔡。阿赞是他们叫的。
陆离迎出来,拱了拱手:蔡先生。
你懂降头?蔡先生问。
我不懂。陆离说,我懂人心。
蔡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那就够了。懂降头的,十个里有九个死在斗法上。懂人心的,才活得长。
你咋肯来的?
刘老板面子大。蔡先生说,他跑到曼谷,也不跟我斗法,也不威胁我,就跟我喝了两天酒。他说,他兄弟吴老板要死了,死前想还一笔账,缺个经手的。我想了想,这活接得。落降是我落的,解降也该我来解,这是规矩。
你落的?
药降。蔡先生说得干脆,有人出钱,让我落。我说这是要命的活,价钱得翻三倍。对方付了。我落的时候留了手,没下死手,药引子只下了三成。三成,够他难受,够他要死要活,可不至于真死。我等着他来求我解,再赚一笔。发布页Ltxsdz…℃〇M谁知道他不求我,找了个不懂降头的。
谁雇的你?
吴老二。蔡先生说,他攒了二十年,攒出这笔钱,雇我要他哥的命。我收钱的时候他说,哥,你欠我的,该还了。
陆离没接话。
蔡先生又说:药引子下了三成,照理说,吐三回就该干净了。可你跟我说,他吐出来的东西是活的,化在碗里还会动?
会动。陆离说,我亲眼看见的。
蔡先生脸色变了一下:那就不是我的药引子了。我的药引子,是虫卵,化在水里是死的。他吐出来的那东西,要是活的……他顿了顿,那是他肚子里自己长出来的。药引子只是给它开了个门。
那东西是啥?
你问他。蔡先生说,他心里有数。他心里存着的那笔账,存了二十年,存成了形。我的药引子一进门,它就有了窝,越长越大。医院查不出,因为它不完全是虫,也不完全是血。它是人心。
吴老板被搀到院子里,坐在竹椅上。他看见蔡先生,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吴老板。蔡先生也不客气,解降的规矩,你知道。落降要引子,解降要还账。你那笔账,还不还?
咋还?
你欠你弟弟的。蔡先生说,你欠他一条活路。你还他,我就解。你不还,我这就回曼谷,你这肚子里的东西,谁也治不了。我话放这儿,他不是吓唬你,是规矩。
吴老板坐在竹椅上,手抖得厉害。陆离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南洋旧事又捋了一遍,最后问了一句:吴老板,你弟弟那两年,真的是偷胶?
吴老板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偷。他说,胶是园子里的账房偷的。账房是老大的舅子,我替他压下了,把偷胶的罪名安在老二头上。老二冤,他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所以他说你把我卖给了官,是这个意思。
是我卖了他。吴老板说,我为了护着老大的舅子,把我亲弟弟卖了。这二十年,我没敢认。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蝉在叫。
蔡先生叹了口气:成了。这账,你认了,我的药引子就能撤了。
解降是当天傍晚做的。
没有法坛,没有符咒斗法。蔡先生让吴老板脱了上衣,跪在院子里,面前摆一碗清水,一挂芭蕉。他拿手指蘸了水,在吴老板额头上画了一道,又在他肚子上,拿芭蕉皮画了一个圈。
芭蕉皮是药引子的克星。蔡先生说,我画的这个圈,是告诉它:门开了,你主人认账了,你出来吧。
他退开一步,嘴里念了一串话。陆离听不太懂,像是海南话,又掺着几句泰语,里头反复出现一个词,念作。
在海南话里,是的意思。
蔡先生念完,弯腰对吴老板说:我念的是:债主在此,认账还账,债去人安。你弟弟不在跟前,可你认的每一句,他都能听见。你吃吧。
吴老板跪在地上,哆嗦着,拿起那挂芭蕉,剥了皮,咬了一口。
陆离看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弯腰,趴在痰盂上,哇的一声,吐了。
这一回,吐出来的东西,在场三个人都看见了。
一团黑黑的东西,像线团,蜷在痰盂里,扭了几下,顺着桶沿爬出来,往墙角爬。
蔡先生走过去,一脚踩住,碾了。
出来了。他说,你还欠它一条命。往后,芭蕉可以吃了。
吴老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离蹲在墙角,看着蔡先生踩过的地方。砖缝里,有一点点黑黑的痕迹,像烧过的线头,干在那里。
他伸手,把那截东西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蔡先生。他问,这到底是什么?
你猜。蔡先生笑了笑,背着手走了,我落了二十年降,头一回见药引子养出这种东西。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它是你兄弟心里那笔账,化成形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药引子落不进来。他那笔账,是他自己吃下去的。他要不认,神仙都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