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新桥的井,是十一月下旬被人围起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围井的是工程队。修地下管道,施工坑挖到东直门内大街北边,挖到一处旧地基,底下露出一个石井口。石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板上盘着两条粗铁链,锈得发黑,链头探进井口,看不见底。
工程队要动这口井。井碍事,管道要从这儿过,要么填,要么挪。
他们一动手,码头的老师傅们不干了。
不是码头的老师傅,是打井的老师傅。北新桥这一片,退休的打井匠、管水的老人,呼啦啦来了七八个,往井边一坐,把施工坑堵了。
领头的叫佟爷,七十多,驼背,手指头又粗又黑,是打了一辈子井的老把头。
这井不能动。佟爷说,动了,北京城得淹。
工头哭笑不得:大爷,这是地下管道,不是河。
你懂个屁。佟爷拿烟锅子指着他,你知道这是嘛井?这是海眼!底下通着海!链子锁着一条龙!你动链子,龙就出来!
工头不敢硬来,报了领导。领导又找人,层层递话,就递到了老秦的北京朋友那儿。
老秦的北京朋友姓齐,城建局退休的,管过这片的水。齐工在电话里跟拐子刘说:三儿,这事儿我压不住了。工程上要动链,老师傅们闹罢工,两边都拧。你那个懂行的兄弟,能来看看不?
又是井?陆离在天津听到话,问拐子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北新桥的锁龙井。拐子刘说,老北京城最有名的镇龙井,传说刘伯温锁的黑龙。
锁龙井。陆离念叨了一遍,我师父本子上记着这口井。他说,这井底下是海眼,通着海,链子不能动,动了,水就翻。
你师父也信这?
我师父信的不是龙。陆离说,他信的是。他说,北京城底下镇着的东西多,镇的东西,轻易不能动。
十一月二十六,他们到的北京。
北新桥的工地,井口被绿色围挡圈着。佟爷带着几个老师傅,还坐在围挡外头,一人一个小马扎,烟锅子抽得滋啦响。
陆离蹲到佟爷跟前:佟爷,我看看井。
佟爷上下打量他:你哪儿的?
南阳。陆离说,我师父是玄一子,学过几年字头的活。
佟爷的眼睛亮了一下:玄一子?镇水观音庙那一路的?
不敢攀。陆离说,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井,看看链,看看底下是啥。
佟爷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手里的烟锅子一磕,站起来:行。你跟我来。
夜里,佟爷领着陆离进了围挡。
井口那块青石板,已经被工程队撬开一半,斜靠在坑沿上。两条铁链从井口垂下去,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井口周围一圈,青苔、黑泥,一股潮气往上顶。
佟爷蹲在井边,压低了声音:先生,你听。
他把耳朵贴到井口边沿,听了一会儿,又示意陆离听。
陆离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
井里传来一阵声。咕噜,咕噜,像极深的水,在底下翻。那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从底下往上传。
水声。陆离说。
是水声。佟爷说,可你听仔细了,那水声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
陆离又听了一会儿。水声底下,有一层很低的声音,像牛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闷闷的,转瞬就没了。
他说,像牛叫。
对咯。佟爷一拍大腿,龙吟!我爷爷讲过,链子一动,井里就是这声儿!
陆离没接话。他绕着井口转了一圈,蹲下来,看那块撬开的青石板。
佟爷。他问,这井为啥叫锁龙井?链子锁的,是哪条龙?
佟爷来了精神,蹲下来,烟锅子磕了磕:这话,得从明朝说起。传说刘伯温修北京城,修到北新桥这地方,发现底下有海眼,通着海。海眼里住着一条黑龙,性情暴,一不高兴就发水,淹城。刘伯温就下井,跟黑龙斗法。
斗赢了?
黑龙服了,可它提了个条件。佟爷说,它说,除非新桥变旧桥、新牌楼变旧牌楼,它才出来。刘伯温一听,这好办,就在海眼上头修了座桥,起名叫北新桥,又修了座牌楼,叫北新桥牌楼。你琢磨琢磨,新桥总有旧的一天,牌楼也是。可只要桥和牌楼还叫,那龙就得一直憋着。
新桥,永远是新的。陆离念叨了一遍,所以这桥,一百年叫北新桥,一千年还叫北新桥。桥不旧,龙不出来。
对咯!佟爷说,这就是咱们北京人的讲究。龙锁住了,链子拴住了,桥名镇住了,三重镇,镇它几百年。你说,这井,能动吗?
陆离蹲在那儿,没接话。他拿手指抠开石板上的泥,一个字一个字认:
锁龙于此,桥新不断,链老不移。后人动链,水淹九城。
刘伯温留的话?拐子刘在旁边问。
不像。陆离说。他蹲在那儿,拿指甲抠那行字的边缘,抠了半天,忽然说:这字,是新的。
新的?
阳刻的字,风吹雨打,棱角会磨圆。陆离说,这行字的棱角,尖得很。像是这几年,刚刻上去的。
佟爷愣了:不能吧?我爷爷那辈,石板就是这字。
你爷爷那辈看的是这字,不代表这字就是你爷爷那辈刻的。陆离站起来,佟爷,你记着:这井底下是啥,我还没看明白。可这石板上的字,是有人近几年刻的。有人,想让别人都信,这链子不能动。
不知道。陆离说,可我猜,不是信龙的人刻的。信龙的人,不会刻假话。
他蹲回井边,又听了一会儿那水声。
明儿。他说,我下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