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真下井。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井口太窄,人下不去,他让佟爷找来一根长竹竿,一头绑着手电,往井里探。
竹竿放下去,三丈,五丈,七丈,探不到底。手电的光在井壁上一晃一晃,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全是黑泥。放到八丈的时候,竹竿一轻,手电照见底下一片黑亮的东西。
水。
井深八丈见水。陆离把竹竿收回来,佟爷,这井不是海眼,是口老水井,底下是水层。
水层?佟爷不信,海眼底下也是水。
海眼是传说,水层是实打实的。陆离蹲下来,佟爷,你打了一辈子井,你告诉我,你们打井,最怕碰上啥?
碰上流沙、碰上暗河。佟爷说,碰上暗河,井就废了,水是活的,井壁撑不住。
陆离说,北新桥这口井,底下碰上的,就是暗河。不是通海的暗河,是北京城底下的一条古河道。几百年了,水一直在这底下流。井就是修来压着它的。铁链,是拴井的锚,怕井被水顶起来。
你咋知道?
我在开封治过城摞城。陆离说,开封城底下,也是几层土压着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土动不得,动了,水就拱。天津海河我也去过,冰裂、缆绳,人当是号子,其实是水声。北京这口井,一个道理。链子是镇,井是锁,锁的不是龙,是底下的水。
佟爷蹲在那儿,半天没言语。
先生。他忽然说,你讲的,我听着有道理。可我爷爷那回,是真的。
哪回?
日伪那回。佟爷说,我爷爷亲口讲的。那年小鬼子拉链子,拉到第七丈,井里那声儿,跟牛吼似的,井水唰地就黑了,腥臭味儿熏得人站不住。小鬼子吓得把链子扔了就跑。我爷爷说,链子滑回去的时候,他在井边,听见井底有东西,叹气。
叹气?
叹气。佟爷说,我爷爷说,那不是水声。水声是咕噜,那是叹气。像底下压着个什么东西,憋了几百年,喘口气。
陆离没接话。
先生,你说链子是锚,是镇。佟爷说,那我问你,锚不会叹气。底下要是只有水,它叹哪门子气?
陆离蹲在井边,想了想,说:佟爷,你这话,我答不上来。我先把链子的事查明白。链子要是真没问题,我再跟你说叹气的事。
他去找了工程方的技术员。
技术员姓袁,二十七八,戴眼镜,斯斯文文,是工程队里唯一一个对承压水说法的知情者。陆离把古河道、承压水层的推断一说,小袁的眼睛就亮了。
陆先生,您也看出来了?小袁压低了声音,我早说这井不能填。北新桥这一带,底下是古河道,承压水顶得厉害。井一填,水没出口,改走管线槽,管道早晚被拱坏。可周经理不听,说工期紧,井必须动。
周经理?
周建国,我们经理。小袁说,他对这井,比谁都上心。工程图上,别的地方都是粗线,就这口井,他拿红笔圈了三圈,标了个。我问他重点在哪儿,他说承压水,我说那我写个报告,他说不用。他自己不写,也不让我写,就天天盯着井口转。
重点。陆离说,他圈的不是井,是井底的东西。
他说,井底下可能有老物件,管道施工,顺便。小袁推了推眼镜,可我没见他联系过文物局。
陆离心里一动。他想起石板上那行新刻的字。
小袁。他问,你们周经理,最近是不是让人夜里去过井边?
小袁想了想:有。上礼拜,他叫了两个工人,夜里来挖坑。我问挖啥,他说试试土层。后来那两个工人回来说,链子拉到一半,手电照见井里水黑了,就不敢再拉了。
拉到第几丈?
说是第七丈。小袁说,拉不动了,链子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俩工人吓得把链子一扔,跑了。
第七丈。陆离把这个数念了一遍,跟佟爷爷爷那回,对上了。
他从工地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根烟。
拐子刘凑过来:咋样?
链子的事,差不多明白了。陆离说,日伪那回拉链,井水黑、牛吼、腥臭,是承压水。链子是锚,拉起来,井底的泥被搅动,水就黑;水压一顶,低频的声儿,听着像牛吼;泥底翻上来的沼气,就是腥臭。
那周经理那俩工人呢?
一样。陆离说,他们拉链,链子带着水,水一翻,吓跑了。第七丈,不是链子的尽头,是承压水顶不住的那个点。谁拉都到不了底,因为水不让。
那不就完了?全解释通了?
全解释通了。陆离说,就剩一样,解释不通。
佟爷他爷爷说的那声叹气。陆离把烟头摁灭,承压水,不会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