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底,是拐子刘查出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拐子刘在北新桥那片茶馆、澡堂子泡了两天,把周经理的来路摸了个清:周建国,河北人,包工头出身,这几年专接城里的管道活。他手里养着几个收老物件的,专门在工地上捡漏,捡到好东西,转手卖南边。
他想吃井底的东西。拐子刘说,重点,不是怕井,是怕别人抢。他那俩工人拉链,就是探路。链子要是拉到头,底下有镇物,他就敢夜里扒井。
镇物?
传说明朝锁龙,链子那头拴着镇物。拐子刘说,有人传是金链,有人传是剑,还有人传是块石碑。周建国信的是金链。他说这井锁了几百年,链子底下肯定有值钱的东西。
陆离没接话。
还有。拐子刘又说,石板上那行字,我也打听了。不是刘伯温留的,也不是姚广孝。是民国时候,一个管井的老头刻的。那老头姓佟。
佟爷他爷爷。拐子刘说,日伪那回之后,他爷爷怕后人再拉链,就刻了那行字,说刘伯温留的,镇人。刻的时候是民国,到现在七八十年了,算新的,也说得过去。
陆离蹲在井边,半天没说话。
所以那行字,是佟爷他爷爷刻的?
他爷爷信龙,才刻字镇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陆离说,可周建国不信龙,他信钱。一个信龙的人刻字,拦的是好奇的人。一个信钱的人挖井,撬的是镇物的锁。这俩,不是一回事。
你打算咋办?
我不拦工程。陆离说,管道,改道绕井。这井,原样留着。这是技术上能办的事,小袁也支持。改道,井不动,工程进度慢半个月,但安全。
周建国能干?
他干不干,不由他。陆离说,他夜里扒井的事,小袁跟我讲了,我让齐工报给文物局了。私挖古井,够他喝一壶的。
那佟爷那边呢?
佟爷那边,是人心。陆离说,他信链子锁着龙。他不亲眼看见链子好好地镇回去,改道他也不放心。得做个,让他看见,链子没动,井没动,龙还在底下睡着。
他去找了佟爷。
佟爷。他说,链子我不动。井也不动。工程改道,绕着井走。可你说的那声叹气,我想替它,给它个交代。
咋交代?
老规矩。陆离说,镇井。我按师门的礼,写一道镇水文,三牲供上,香烛点上,把链子重新盘好,封井。镇文里写明白:井是镇水的井,链是镇水的链,底下压着的东西,咱们不动它,也不请它出来,就让它好好待着。
佟爷看着他,烟锅子磕了磕:先生,你是头一个,说要给井的。以前来的人,要么说要拆,要么说要填,要么说别信那迷信。没人说过,要给井个交代。
我师父教我的。陆离说,他说,字头的活,不是打,不是杀,是守。你守它,它守你。
镇井的仪式,定在腊月初三,夜里。
那天天黑得早,北风刮得紧。井口周围,佟爷带着老师傅们,点了一圈香烛。供桌上摆着三牲、一碗酒、一摞黄纸。陆离换上师父那件灰褂,净了手,把镇水文摊开,念。
维中华腊月初三,南阳玄一子门下弟子陆离,谨以香烛三牲,致祭于北新桥海眼古井之前。井镇水脉,链锁地气,数百年来,承平无恙。今有工程,绕井而走,井不废,链不移,水不外溢。惟愿井底之神,安居如故,不与人事相扰。谨以斯文,告于井底。尚飨。
他念完,把镇水文烧了。纸灰打着旋,飘进井口。
佟爷。他说,链子,重新盘。
佟爷和两个老师傅上前,把井口散着的铁链,一圈一圈,重新盘好,拿麻绳捆住,又用青石板压回去。
链子压好,石板合拢,井口封了。
陆离蹲在井边,耳朵贴上去,最后听了一回。
井里,水声还在。咕噜,咕噜。
水声底下,那层很低的声音,没有了。
佟爷。陆离说,你听。
佟爷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没了。那声叹气,没了。
它歇了。陆离说,你爷爷那辈,它叹的是没人管它。今儿有人管它了,它就不叹了。
佟爷蹲在井边,摸着那块青石板,摸了半天,说:先生,我替我爷爷,替我爹,替我们佟家守井的这几辈人,谢你。
谢啥。陆离说,我就是个跑江湖的。
你不是。佟爷说,跑江湖的,不给井交代。你给井交代了,你是个守东西的人。
夜里,井封好了,人都散了。
陆离一个人蹲在井边,抽了根烟。拐子刘和玄哥儿在围挡外头等他。
他抽完烟,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听见井里,传来一声。
很轻。不是水声。
像是有人,隔着很深很深的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离——
尾音拖得老长,像从井底浮上来,又像从来就没出过井口,只是在他耳朵边,响了一下。
陆离站在井边,浑身一僵。
他蹲回去,把耳朵贴在石板上。井里,水声还在,咕噜,咕噜,和先前一模一样。
那声喊,再没响过。
师父。他低声说,是你吗?
石板底下,只有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