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是腊月初五被文物局带走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带走他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转,催着工人把井口的围挡拆了。文物局的人一亮证,他脸就白了。拐子刘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乐了:这小子,还想捞井底的金链子,链子没捞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没搭进去。陆离说,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信钱的人,眼里只有井底那点东西,看不见井上头有王法。
他惦记的那金链子,底下到底有吗?拐子刘问。
不知道。陆离说,也没人知道。链子底下拴的是啥,几百年了,没人拉到头过。日伪那回没有,周建国那俩工人也没有。链子到底多长,底下到底拴着啥,是这口井留给人间的一个谜。谜没解开,井就得留着,这是好事。
好事?
谜在,敬畏就在。陆离说,北京城不缺这一口井,缺的是让人不敢乱动的东西。铸钟娘娘的钟,菜市口的刑场,东长安街的阴兵,老北京城底下压着多少镇物,数不清。它们压着的不是鬼,是人心里的分寸。
工程改道的事,齐工出面协调了。管道绕井走,多花了半个月工期,但井保住了。小袁在改道图上签了字,跟陆离握手:陆先生,谢谢您。这井要是填了,承压水早晚把管线顶坏,出了事,我们这一片都得吃挂落。
你早就知道。陆离说,你缺的不是知识,是有人替你扛一句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小袁笑了,您替我说了。
老师傅们复工了。围挡拆了,井口封着,青石板压得严严实实。佟爷每天傍晚都要去井边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蹲着抽烟。
腊月初七,陆离要走了。
临走那天,佟爷在井边等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递过来。
先生,这个,你收着。佟爷说,这是我爷爷那辈,从链子上摘下来的一个铁环。拉链那回,链子断了头,掉了一个环,我爷爷捡了,说是链子的魂,一直收着。
陆离接过来。红布打开,是个锈得发黑的铁环,巴掌大,环身一圈,全是磨出来的光亮,像被人盘了几十年。
链子的魂。陆离掂了掂,佟爷,这环,我不该收。
咋不该收?佟爷说,我爷爷说,链子的魂认人。谁把它收好,谁就是下一任守井的。我守了一辈子,守不动了。你替井守,替北京城守着这口井,守着底下的水。
陆离看着他,把铁环包好,揣进怀里。
佟爷。他说,我守不了北京城的井。我是跑江湖的,明天就回南阳了。
跑江湖的才该收着。佟爷说,你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水多。井底下那东西,你懂。你揣着这环,走到哪儿,它都提醒你:这世上,有东西是锁着的,不该动的,别动。
陆离没再推。他把铁环揣好,跟佟爷拱了拱手。
出了北新桥,拐子刘问他:回南阳?
回南阳。陆离说,过了年,南边还有活。
南边?
湖南。陆离说,齐工的朋友递的话,说梅山那边出了桩怪事,猎人进山,回来倒着走路,只会说倒话。问我去不去看看。
倒着走路?
倒着走路。陆离说,我师父本子上记过梅山,梅山有张五郎,倒立的神。这活,听着邪性,得去看看。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铁环,又想起井底那声喊他名字的声。
玄哥儿在一边说,你咋了?从井边出来,你就老摸胸口。
没事。陆离说,就是觉得,这一路,我收了太多东西了。
啥东西?
海南一截线头,天津一根纤绳,北京一个铁环。陆离说,都是别人塞给我的,说是什么的。我收了一路,兜里越来越沉。
沉不好吗?
沉,说明我欠的账越来越多。陆离说,我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么一路收过来的?收着收着,就收不动了?
玄哥儿没接话。
腊月里,他们回了南阳。
白河的水,结了薄冰。老街的摊子,蒙着一层灰。老栓叔的棺材铺里,火盆烧得旺。阿秀放了假,在老街口等着,看见陆离,没说话,往他手里塞了一双新棉鞋。
你脚上的鞋,破得没法看了。她说。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看手里的新鞋,笑了笑:阿秀,你咋知道我今儿回来?
老栓叔说的。阿秀说,他说你快回来了,让我把鞋做了。他说,你这一年在外面,脚底下的路,越走越远,鞋得跟上。
鞋跟上。陆离把新鞋换上,踩了踩,正好。
夜里,他坐在火盆边,把这一年收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海南的黑线头,天津的旧纤绳,北京的锈铁环,还有那半张符。
我治了一年的水。他说,白河,黄河,水圳,海河,锁龙井。治到最后,我发现我治的不是水,是人心。
老栓叔在一边盘核桃,没接话。
栓叔。陆离说,你说,我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收一堆东西,欠一堆账,治一路的水?
你师父啊。老栓叔说,你师父当年,比你还能收。他收的最多的一年,收了九个镇物,九个都认他。后来他走不动了,就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又还了回去。
还了回去?
还了回去。老栓叔说,他说,镇物不是宝贝,是责任。收了,就得守。守不动了,就得还。你师父守了一辈子,最后还剩下一样,没还出去。
半张符。老栓叔看着他,你师父留给你那半张符,就是他还不动的那一样。他说,这半张符,得等你立住脚了,才有人接得动。
陆离没接话。他伸手,把那半张符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白河的水,在腊月的夜里,结了冰,安安静静。
栓叔。他说,过了年,我去趟湖南。等我从湖南回来,我想把这半张符,打开看看。
老栓叔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他说,到时候,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