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是倒着走进院门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二月里的柳家坪，天黑得早。陶家老婆子正在灶屋熬药，听见院门响，以为是儿子下河回来了，端着碗迎出去，就看见自家男人倒着从门外退进来。


    没错，退进来。老陶背对着院门，脸朝着山的方向，两条腿往后倒着迈，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跟正着走没什么两样。


    老陶？老婆子喊他，你咋了？


    老陶倒着走，经过她身边，没停，也没回头。他嘴里念叨着一句什么，念得含含糊糊的。


    老婆子凑近听，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是倒着说话的。


    了吃饭我。了回来我。（正过来念：我吃饭了。我回来了。）


    老陶！老婆子一把拽住他，你说啥呢！你给我正过来！


    老陶被她拽住，停下脚，可身子还是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又念了一句倒话：


    山进的没我。（正过来念：我没进山。）


    可他分明就是从山里回来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底沾着草籽，背上还挂着一道新鲜的刮痕，是石头蹭的。


    你进山了！老婆子声音都变了，封山的地方你咋敢进！你进山干啥去了！


    老陶不答。他甩开老婆子的手，倒着走进堂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倒，稳住了，又倒着往灶屋走。


    了饭烧没我？（正过来念：我烧饭了没？）


    老婆子手里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发布页Ltxsdz…℃〇M


    老陶倒着走路的事，第二天就在柳家坪传开了。


    这村子在湖南新化，梅山深处，山高林密，前后三十里没有第二个村子。村里人靠打猎、挖笋、种坡地过日子，山就是命。可老陶出事的这座山，是禁区。


    封山育林，上头不让进。村支书老石蹲在村口，吧嗒着烟，可前几年，山里总有动静，半夜有车灯，有机器响。我们去找过，找不到人，后来也就不去了。老陶倒好，一个人摸进去了。


    他进山干啥？


    采药。老石说，他老婆肺上的病，拖了两年了，乡卫生所看不好，县医院说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老陶听人说山里有味，能治他老婆的病，就动了心思。


    仙草。


    就是半枝莲，金线吊葫芦啥的，山里人叫仙草。老石叹了口气，他这不是头一回偷着进了。前两回都被看山的撵回来了，骂他一顿，他老实了半个月。这回倒好，回来成这个样了。


    陆离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听完，没接话。


    他身边蹲着个孩子，十岁出头，瘦，揪着他的衣角，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直在看老陶家院门的方向。


    玄哥儿忽然说，他倒着走，脚印是正的。


    我早上看了。玄哥儿说，他家院门外，有一溜脚印，是往山里走的。可村里人都说，他是倒着从山里走回来的。倒着走，脚印该是朝着山外。那溜脚印，是朝着山里的。


    陆离没说话。他蹲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倒着走，脚印朝山里。那脚印，到底是走出去的，还是走回来的？


    他站起来，往老陶家走去。


    老石叔。他回头说，今儿晚上，我住他家。看看他倒着走，到底走到哪儿去。


    夜里，陆离没睡，坐在堂屋里，盯着老陶。


    老陶被老婆子拿绳子拴在床腿上，倒着蜷在床上，脸朝着墙，嘴里还在念叨倒话，念了一夜。


    了踩他让人。了赶他让人。（正过来念：有人踩了他。有人赶了他。）


    谁踩你？谁赶你？陆离蹲下来问。


    老陶不答。他翻了个身，还是倒着翻的，头在枕头那边，脚在床尾这边，翻过去，继续念叨：


    了照他神。了倒他神。（正过来念：神照了他。神倒了他。）


    啥神？


    祖翻坛。祖翻坛。老陶忽然倒着念出一串话，了落山他让。了看看它让。它正着，他倒着。


    陆离心里一凛。


    翻坛老祖。梅山猎神张五郎，倒立的神。这一带的猎人，进山前都要祭他，求他保佑。老陶进山没祭，违了禁忌，又在山里撞见了什么，回来就倒着走了，跟翻坛老祖一个姿势。


    它是正的。陆离把老陶的话正过来念，它倒着走，是让山看见它。它看你，你正着走，它也认得你。


    他念完这句，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不是老陶说的。是他师父玄一子当年讲过的：梅山张五郎，倒立的神。传说他跟太上老君斗法，老君把天地颠了个个儿，他倒立着走，走得比天地还稳。有人说他倒立是为了采悬崖上的仙草，有人说他是为了倒着走，好让仇人认不出他的脚印。


    倒着走，认不出脚印。


    玄哥儿。陆离忽然喊，你白天说的那脚印——朝着山里，还是朝着山外？


    朝着山里。玄哥儿说。


    朝着山里。陆离重复了一遍，那他到底是进山，还是出山？


    正念叨着，床腿上的绳子忽然松了。


    老陶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绳头，倒着下了床，倒着走出堂屋，倒着穿过院子，倒着拉开院门，往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老陶！陆离追出去，你站住！


    老陶没站住。他倒着走在进山的土路上，走得比正着走还快。月亮底下，他的背影一起一伏，像一只倒着爬的兽。


    陆离追了半里地，追不动了。他蹲在路边，喘着粗气，看着老陶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进山坳，没了。


    玄哥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山坳。


    他说，他走的这条路，脚印是朝着山里的。


    可他是倒着走的。玄哥儿说，倒着走的人，脚印该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他倒着走，脚印却朝着山里——那他来的方向，到底是山里，还是山外？


    陆离蹲在月光底下，听着这话，后槽牙咬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陶倒着走的这条路，走通了的那个方向，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