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陶自己回来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倒着走进院门,倒着穿过院子,倒着爬上床,蜷在床腿边,睡了。脚上的泥,比昨晚又多了一层,裤腿上挂着几片湿漉漉的草叶,是露水打的,他一整夜都在山里。
老婆子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像桃。她拴不住他,只能守着,看他睡了,又哭。
陆离没进屋。他蹲在院墙外头,把老陶裤腿上那几片草叶摘下来,对着光看。
草叶是北坡才有的。北坡是禁区,看山人把守的那片。
他往北坡去了。陆离把草叶收好,一夜走一个来回,倒着走,走得比我们正着走还快。
山里人脚力好。村支书老石说,老陶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翻山跟走平地似的。
猎手。陆离念叨着这个词,那他对翻坛老祖,比谁都熟。
老石领着陆离去找傩班的师公。
师公姓奉,六十几岁,住在村后的土坯房里,堂屋正中供着一尊神像,木头雕的,倒立着,头朝下,脚朝上,两只手撑着地,雕得龇牙咧嘴。
这就是张五郎。奉师公说,翻坛老祖,梅山的猎神。发布页Ltxsdz…℃〇M猎人进山前,都要给他上香,求他保佑。他不倒,你进山心里就没底。
不倒?
他是倒着站的。奉师公说,传说他年轻时候跟太上老君斗法,老君把天地颠倒过来,他一倒立,就走得比天地还稳。还有说法,说他为采悬崖上的仙草,练就了倒立爬山的本事。也有人说,他倒着走,是为了让仇人认不出他的脚印。
倒着走,认不出脚印。陆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奉师公,你说,一个人要是得罪了翻坛老祖,会咋样?
奉师公看了他一眼:得罪他的猎人,进山会迷路,会摔崖,会被野兽咬。老一辈说,他要把你翻过来:你正着走,他让你倒着走;你认路,他让你认不出路。翻坛老祖翻的,是猎人的坛,也是猎人的命。
那老陶这样……
老陶这是被翻了。奉师公说,他进山没祭老祖,又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撞上了老祖的本尊。老祖把他翻过来了,让他倒着走,让他说倒话,让他自己认不出自己。这是老祖的罚。
咋解?
请老祖。奉师公说,办一场傩戏,请翻坛老祖。师公戴上面具,倒立着走,把老祖请下来,当面跟他说话,求他放人。老祖要是应了,老陶的脚,就能正过来。
要是老祖不应呢?
奉师公没答。他看看供桌上那尊倒立的神像,说:不应,老陶就一辈子倒着走。他走到哪儿,老祖跟到哪儿,直到他倒着走进山里,再没出来。
陆离从奉师公家出来,没有立刻答应办傩戏。
他蹲在村口,把老石讲的、奉师公讲的、老陶自己念的倒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最后停在老陶那句倒话上:
了踩他让人。了赶他让人。(正过来念:有人踩了他,有人赶了他。)
和,是山里的话。踩,是踩了别人的地盘;赶,是被人从地盘上赶出来。老陶进山采药,是踩了人的地盘;看山人撵他,是赶。
可老陶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看山人撵他两回,他第三回还敢进,说明他有把握绕开看山人。那他这第三回,到底在山里撞见了什么?
玄哥儿。陆离喊,你再去听听老陶念的啥,一句都别漏。
玄哥儿去了,蹲在老陶床前听了一上午,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报:
他说:了挖他让人。了藏他让人。(正过来念:有人挖了。有人藏了。)
玄哥儿说,他还说:了响它后山。了亮它后山。(正过来念:后山响了。后山亮了。)
后山,半夜,有响,有亮。陆离的眼睛眯起来,可柳家坪的人说,封山之后,前几年山里就夜里有动静,有车灯,有机器响,他们去找过,找不到人。
玄哥儿说,他不是找不到。他是找错了方向。
老陶是猎手。玄哥儿说,猎手最认脚印。他倒着走,脚印是朝着山里的,那他一定是看见过正着走的人,往山里去了,脚印朝着山里。他跟着脚印走,才走进的北坡。他是跟着别人的脚印,进的禁区。
陆离蹲在村口,把这句话想明白了,心里忽然一沉。
老陶不是自己摸进去的。他是跟着别人的脚印,被人引进北坡的。
进了北坡,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被了出来。赶他出来的那个人,怕他把看见的说出去,就在他身上做了手脚,让他倒着走,让他说倒话,让他自己认不出自己。
翻坛老祖翻了他的坛。
可翻他坛的那个人,是个活人。
陆离站起来,去北坡。我倒要看看,后山半夜里,响的是啥,亮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