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真相，是第三天夜里挖出来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陆离没带火，摸黑走。玄哥儿要跟，他让他留在村里守着老陶。他一个人沿着老陶脚印的走向，往北坡爬了大半夜，翻过一道梁子，忽然闻见一股味儿。
柴油味。混着新翻的土腥气。
他趴在梁子上往下看。山坳里，一块平地，停着一辆小货车，车灯没开，打着电筒，几个人影在搬东西。平地的边角，塌着一个口子，黑黢黢的，往山体里凹，是个矿洞。
盗采的。
后山半夜的响，是机器。陆离趴在那儿，心里把账算明白了，后山的亮，是车灯。柳家坪的人来找，他们就把车藏进矿洞，人躲进去。老陶跟脚印进了北坡，撞见他们挖矿，被他们堵住了。
他往下看，认出那些人的做派：铲土的、放风的、还有一个个头不高、戴着顶旧草帽的，站在矿洞口，手里拎着个葫芦。
葫芦。陆离眯起眼，装药的。老陶说的有人赶他，就是这个戴草帽的。他拿药把老陶灌迷糊了，老陶才倒着走的。
他记住了那顶草帽的形，悄悄退下山。
第四天，傩戏开场。
这是陆离的主意：不给老陶吃药，先办傩戏，把请翻坛老祖的场子搭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一来，让全村人看着老陶被老祖翻过来是有解的，人心先安；二来，把看山人引出来。老陶倒着走的事传开，挖矿的人一定在盯着村里，看老陶会不会说出山里的事。
傩戏在村后的晒场上办。天擦黑，晒场四周点了火把，村里老小都来了。奉师公换上傩服，红的底，黑的纹，脸上戴一张傩面，木头雕的，倒眉倒眼，龇着牙，就是张五郎的脸。
请翻坛老祖！
奉师公一声长喝，双手撑地，头朝下，倒立起来。傩服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他的头脸，只有那双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倒着在晒场上走。
火把的光里，那尊倒立的人影，在人群面前，一起一伏。
有人倒抽气。有人跪下了。
老祖，你翻了他的坛，如今我们请你，给他翻回来！奉师公倒立着，声音从傩服底下传出来，闷闷的，老陶，你上前来！
老陶被两个后生架上来。他还倒着走，挣着要往山的方向去。
他认得老祖。有人小声说，老祖来了，他认得。
奉师公倒立着，转到老陶跟前，傩面凑到他面前，逼着他看。
老陶！你看见啥了？你说！
老陶倒着，被傩面逼着，嘴里呜呜的，半天，倒着念出一句：
了挖他让人。了挖他让人。
谁挖的！奉师公吼，你正过来，说！
老陶张了张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的眼睛直直的，望着那尊倒立的神，忽然，脚下一动。
他正过来了。
先是右脚，再是左脚，一步，一步，从倒着走，正了过来。他站直了，站在傩面跟前，喘着粗气，像跑了十里地。
奉师公。他哑着嗓子，开口说的是正话，北坡，有人挖矿。我看见了。他们拿药灌我，我就……我就倒着走了。
晒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挖矿的？
北坡不是封山了吗？
谁挖的？胆大包天！
人群嗡嗡的。老石的脸沉下来，上前扶住老陶：你看见几个人？长啥样？
三四个。老陶说，有个戴草帽的，手里拎个葫芦。就是那个葫芦，灌了我一嘴药水，我就迷糊了，往后走，退着走，越走越顺，就停不下来了。
药水？
苦的，腥。老陶打了个哆嗦，喝下去，天旋地转，看啥都是倒的。我走不出北坡，只能顺着来路，倒着往外退。退到村口，人就不是我了。
陆离在人群后头，听着，把话接过来：那药，不是什么仙家法术，是曼陀罗泡的酒。曼陀罗吃了，人迷糊，看东西颠倒，说话颠倒。看山人拿它灌你，不是想害你命，是想让你自己认不出自己，出了事，你也说不清自己看见了啥。
先生，你咋知道？
我扒在北坡梁子上，看了一夜。陆离说，那矿洞，那辆车，那顶草帽，我都认下了。挖矿的人，跑的不了。
那……老陶的嘴唇哆嗦着，我进山，是真撞见倒着走的神
陆离看着他，没答。
他想说，你撞见的是人。可那句翻坛老祖翻了他的坛，他没说出口。这山里的人，信了一辈子倒立的神，老陶又是猎手，进山前没祭老祖，违了禁忌，他倒着走回来，全村人信是老祖罚的，连他自己都信。
可陆离知道，老祖罚不罚人，他管不着。他知道的是：有人借了老祖的名，把一桩挖矿的勾当，藏在了一整个村子的恐惧底下。
奉师公。他转头说，老祖请下来了，老陶的脚也正过来了。这场傩戏，收了吧。
收了？
收了。陆离说，老祖答应了放人，就别再折腾他了。剩下的事，是人的事。
奉师公看了他半晌，把傩面摘下来，露出一张汗涔涔的脸。
先生。他说，你说得对。老祖的事，老祖管。人的事，人管。
他转身，朝供桌那尊倒立的神像，拱了拱手。
火把的光，照着那尊倒立的神。它头朝下，脚朝上，龇着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
陆离蹲在晒场边上，觉得那尊神，一直在看北坡的方向。